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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发布时间:2017-10-19   作者:李少君   来源:   访问次数:

    每次到武汉,不管多忙,我都一定要回珞珈山看看,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在校园里随便走走。比如,在樱花大道散散步,去东湖边吹吹风,在桂园宿舍寻寻旧,或者到樱顶喝杯咖啡,到梅园操场回味一下当年拿着小板凳看电影的感觉……总之,这种情感如此深入骨髓,就像过一段时间必须回一趟家似的;这种惦念如此顽强固执,随着年龄增长,回珞珈山的频率越来越快。有一次去武汉,实在没时间专门回珞珈山了,就提前出发,让送我的车从武大绕一下,然后,伸出头来看一看珞珈山。

    看着珞珈山,我就想起了三十年前那首曾经耳熟能详的歌:

    我们曾经坐在广场前

    将那忧郁的歌儿唱遍

      那时候未来还显得遥远

    我们期待着一个改变

       ——一个奇异的瞬间

 

    那个瞬间总也没出现

    可是分明一切已改变

      回望时道路已伸出很远

      我们已经习惯独自走在

       ——陌生的人海中间

 

  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像那时我们望着蓝天

  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隔着多少岁月多少

……

 

    确实,就这样望着你,珞珈山,好像时间还未远去,我还是那个初来乍到的17岁的懵懂少年,充满热情又茫然无知;又好像一切都过去了,但我仍然对珞珈山怀有强烈的、非同寻常的深厚感情。

    我一直在反思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仅仅是青春的回忆吗?人们都说青春是最难忘怀的;还是那些共同成长的经历?一代人无法磨灭的艰苦岁月和痕迹烙印;抑或,一种类似理想加青春加激情的共同体情感?因为,我们都是80年代的儿子,是思想解放运动的产物,是自由开放的时代风气的受益者,是激情燃烧的热血青年,是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急先锋。

    在珞珈山这样的地方,很容易培养出一种带有个人主义色彩的生活方式,而其精髓就是:自由。在武大读书期间,我们就常拿武大和北大比较,说北大追求民主,武大则追求自由。这样的比较略显简单,但里面也透露出一些信息,即在珞珈山这样满眼青山绿水的地方,很容易唤起诗情画意,文艺细胞空前活跃。珞珈山是文艺青年和伪文艺青年的大本营和根据地,谁都会在情人坡上文绉绉地来几句诗,或在樱花树下摆几个很文艺范很有派头的姿势,更酷一些的,则是抱把吉他登上珞珈山,在山上放声歌唱。

    我是学新闻的,当年一到学校就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同学都写诗。而长期迷恋于此的青年,很容易加入或发起一些文艺小团体,所以武大文学、诗歌社团很多,最久的浪淘石文学社已成立三十六七年。如果有更多的追求,这些文学、诗歌社团最终会发展成为诗意小团体,乃至文学共同体。20144月,当我在北京农展馆南里中国作家出版大楼的楼下与邱华栋、洪烛不期而遇时,这种感受特别强烈。

       20世纪80年代,我们在珞珈山上一起办珞珈诗社、樱花诗赛,组织各种诗歌采风朗诵会,从未想到过30年后我们又走到了一起,而且是在一栋楼里工作。但这30年间,我们一直有联系,我在海南,他们在北京,我们各自奋斗。“独自走在陌生的人海中间”,但我们常有信件或电话,约写诗歌或文章,讨论交流,互赠新出的诗集文集,一直保持着某种相当密切的关系,从未中断。这样一种隐秘的相互关注和精神交流,我理解为就是一种诗意共同体和精神共同体。

    最令我难忘的一次,是我在楼下马路上见到好长时间没消息的陈勇。我们曾经一起发起过“珞珈诗派”,我和他及洪烛、黄斌、单子杰、孔令军、张静等七个人,长期占据《武汉大学校报》的第四版副刊,在校园里宛如一道诗意风景线。我看着陈勇,久久说不出话来,就如那首歌所说的:就这样望着你的脸。我强烈而又恍惚地感受到:近30年的时间流水般消失,但又觉得,时间从未远去,我们几个人居然又在一起了,而且在同一个地方,只是地点从珞珈山换到了团结湖。洪烛一直在中国文联出版公司,邱华栋从《青年文学》调到了《人民文学》,我也来到了《诗刊》,陈勇则在旁边一家影视公司。世界居然就真的只有那么大,30年来,我们并没走多远,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小到就在同一栋楼里,这不就是一首歌里唱的:世界从未改变。

    当然,还是有些东西改变了。10年前,我在香港铜锣湾遇到邓峻时,曾有过这样的感慨。邓峻,法学院才子,从小就出生在珞珈山,家世好,品位一流,很有涵养,人帅到不自知,但常有寂寞伤感的表情。大学期间热衷音乐,抱着一把吉他迷倒众生,他身边总是美女如云。我因为为校报做一个校园文化深度报道,在他的热心介绍下,接触了武大的一帮校园歌手。

       1984年,中文系学生刘一民、杨树、李峰、谢际真等率先组织“黑眼睛吉他协会”,他们创作的《请将那张唱片留给我》《送别》《故乡的江边》等歌曲风靡整个武汉高校校园。刘一民更是成为明星般的人物,在1985年武汉高校歌咏比赛中囊括校园歌曲创作全部五个奖项。随后,长江文艺出版社为他们出版了校园歌曲作品集《珞珈歌曲》。毕业之后,刘一民又写出了《未来曾显得遥远》,至今仍被认为是武大校园歌曲的经典。邓峻深受刘一民师兄等的影响,随后与全威、叶汉平、王敏、胡昉等先后加入CAMPUS歌会。武大广播“每周一歌”曾多次播出他创作的歌曲,邓峻还成为首个在武大成功举办个人演唱会的校园歌手,当时在全国也属首次。与此同时,中文系1985级的吴伟文、刘晓霞、蔡青则成为在校园里广受追捧的校园歌手,吴伟文、刘晓霞还成为当年演绎杨树、刘一民原创歌曲的第一批歌者。珞珈山上,一时诗如云歌如海,每天都仿佛过着狂欢节。

    邓峻毕业后,在海南短暂地工作了一段时间,随后去了美国留学打工,我对他后来的生活一无所知。然后,又听说他到了香港当律师。那一次,在香港街头久别重逢,我们找了一家茶餐厅,坐了一个多小时,坐在陌生的地方,望着邓峻的脸,我突然觉得这个早年的朋友有些陌生,有些心不在焉,话题好像也有些东拉西扯,说过一些什么现在都记不得了。

    当时觉得彼此生活已经相隔遥远,甚至觉得见一面算一面。谁知世事难料,10年后的一天,邓峻突然来到北京,说要找我。我正在外地,他说要等我回来。回来后见面,我们还是找了一个餐厅坐下,慢慢开聊。他说他这些年来想通了,觉得钱是永远挣不完的,还是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于是辞职了,准备主要从事与艺术相关的工作。而当下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把武大30年来涌现的校园原创歌曲收集、整理出来,并准备在珞珈山组织一场“校园歌曲三十年”的大型演唱会。邓峻介绍说,武大的校园歌曲历史从未中断,后来又涌现过一大批优秀歌手和作者,1996级电子工程专业的李楷,出版发行原创音乐专辑《珞樱》,已出到第三辑;段伯昌,出过原创专辑《凝时》,举办过演唱会;尹晨,现今校园歌手中的佼佼者,参加了今年的《超级女声》,创作的英文歌曲Its Over Now极受瞩目;王圣夫,第一届现代艾克斯原创歌曲大赛亚军……其中的一些作品,如1995级生物系学生彭挺在1999年创作的《樱花树下的家》等影响很大。他们几代校园歌手,现在拧成一股绳,准备大干一场,要再创武大校园歌曲新的辉煌。

    再次望着邓峻的脸,我又觉得其实他没变多少,他还是那个满怀激情的校园歌手,虽然已经沧桑,但情怀依旧。时间并未能将他改变太多。

    我把邓峻他们的大举动发布在微信圈。有武大学子欢呼“珞珈山的文艺复兴要到来了”,因为就在不久前,“珞珈诗派”也在武汉举办了30年后的首场朗诵会,武汉大学校长李晓红院士专门到场祝贺。而且还有众多迹象表明,武汉大学万林艺术博物馆也将举办系列重要活动。对此,我觉得倒不如理解为我们这一代人理想仍存,激情还有,正好又迎来了一个新的诗性时代,这一次,或许真会产生一些什么:新的美学思想和观念?精神价值?乃至一种更符合人性的生活方式?一种我们真正想过的生活?我不知道。我脑子里反复萦绕的,还是那句歌词:“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像那时我们望着蓝天

  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隔着多少岁月多

……

 

    是的,就这样望着你的脸,隔着多少岁月多少年,我还在望着你的脸……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我们常常分散各地,人过中年,各有家室事业,但也难以真的永远割舍分离。我们其实都是同一种人,身处俗世又想超越俗世;在同一个世界,我们面对相同的困惑和处境,也常有相同的痛苦和喜悦;我们还同属一个情感共同体和精神共同体,珞珈山是我们永远的家园。

 

(作者系新闻系1985级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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