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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思旧国 珞珈唤归魂

——缅怀汤子炳(商皓)学长

发布时间:2017-12-18   作者:刘以刚   来源:   访问次数:

我与汤子炳学长相识是在1985年。这一年的525日,旅居美国的汤子炳学长回到阔别51年的母校访问,当时,我任高教研究所校史研究室主任,有幸忝列参加接待工作。能够亲眼再看看母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是汤先生的夙愿,过去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始终未能成行。改革开放后的1985年,当汤先生重新踏上这片与他有着不解之缘的校园故土时,他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动和兴奋啊!

当时陪同汤先生前来的有他的同班同学、原华中理工大学教授张培刚,我校经济系教授黄永轼,汤先生在湖南工作的儿子汤原华,外甥许廉发等人。学校相关同志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向他们介绍母校现在的情况。汤先生对解放后母校的巨大发展变化表示惊讶和赞叹,不住地称赞道:“这可比得上世界一流的大学!”当有关部门同志送给他一套武大彩色图片时,汤先生一脸惊喜,连声说:“这是母校送给我的最好礼物啊!”汤先生在台湾生活过很长时间,他回忆起一段往事:1961年,不知是哪位校友得到一本从祖国大陆带过去的武大画册,在台校友如获至宝,纷纷翻印,聊慰对故园的热爱、对母校的思念之情。

我们陪同汤先生游览了校园,在老图书馆阅览大厅里,他环视四周,抚摸着桌椅,追忆已逝的岁月。当他和张培刚、黄永轼两位同学并排挨坐在一起,沉浸在当年负笈求学的青年时代的回忆中时,有人为这三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拍了一张照片。汤先生参观了老斋舍、教学楼和正在开饭的学生食堂,又兴致勃勃地找到他曾经住过的列字斋寝室,和现在住在这儿的计算机系的三位同学亲切交谈,合影留念,勉励小学弟们为国家用功学习。

在参观过程中,我私下向张培刚教授提出,想请汤先生谈谈武大校园内樱花树的来历。于是,张教授有意识地大声说道:“我们当年读书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樱花树吧?”言外之意是婉请汤先生作答。但是,汤先生没有应声,可能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的缘故吧。我又对他儿子汤原华提出,是否能请他父亲写写当年留守珞珈山护校和有关樱花树的故事,以便弄清楚当年武大的这段史实,他答应了。第二天送汤先生到南湖机场,临登机前,我又对汤原华提及此事,得到应允。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参观完毕,在半山庐旁的教工小食堂二楼(此处现在已改建成武汉大学校友工作办公室、教育发展基金会和董事会办公的地方),设宴款待汤子炳先生一行,我也作陪。厨师刘师傅烧了一桌丰盛的美味佳肴,张培刚教授连声赞道:“味道不错,不错!”并问道,“厨师是谁?”当刘师傅出来和客人们见面时,张教授惊呆了:“是你啊,刘师傅,当年你结婚时我还是你的证婚人哩!”说罢,汤子炳等人哈哈大笑,并给刘师傅敬酒。(张教授原是我校经济系系主任,总务长。1952年华中工学院建校后,调往华工参加创建工作。)

数月后,汤先生从美国给我寄来一文:《1985年回国重游珞珈母校武大忆往感怀记》,文中详叙了1938年他受王星拱校长和杨端六教授之托,留守珞珈护校的往事及樱花树栽种的历史,对今日母校的发展变化表达了欣喜和敬佩之情。1988年我主编《武大校友通讯》,写了一篇《白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文章,详细介绍了汤子炳先生这次母校之行,并附上汤先生的《1985年回国重游珞珈母校武大忆往感怀记》一文。于是,武大樱花树种植的时间,武大人留守护校的壮举,以及当年武大校园的情景等被第一次公诸于世,弥补了武汉大学在抗战时期缺失的这段校史。

汤子炳学长1912年出生于湖南省大庸县(现张家界市),1934年毕业于武汉大学经济系;后东渡日本留学,专习国际贸易与国际金融;1937年“七·七”事变不久,回到母校执教。19384月,武汉大学西迁四川乐山。行将迁校前,王星拱校长和经济系主任杨端六教授考虑汤子炳谙熟日语,其夫人铃木光子又系日本女子,于是指令他留守武汉,保护学校。同时留下的还有总务处3人,秘书组1人。193810月底,武汉沦陷,武汉大学被日军侵占。当时校园内驻扎一个日军联队,联队部设在文学院,联队长是荒原大佐。过了不久,汤子炳冒着风险,嘱托夫人铃木光子前往“武汉治安维持会”,联系前往珞珈山巡视校园事宜。获准后,他们从汉口由学校预先租定的一间民房出发,过江上岸,沿途遭日军数次盘查。一路上,只见兵车辚辚,路断人稀,一幅战时景象。一行6人,无不暗中垂泪。在文学院原王星拱校长办公室,见到了荒原大佐。汤子炳在与他谈话时,要求他将驻扎在校园内的千余名日军调往城外,迁让出若干校舍,以便保留学校原貌。荒原大佐最终答应将住在天地玄黄至辰宿列张15栋学生宿舍的大部分官兵调往城内。但是,文、理、工学院已被日“华中派遣军”文职人员使用,18栋教授宿舍也由日军高级军官居住。学生饭厅楼上楼下为日军野战医院,拒不迁出。汤子炳一行乘车从学校大操场转到湖边女生宿舍,又转到东湖边的自来水厂,然后回到理学院,绕往山后的教授宿舍巡视,只见各处门前都是日军出入。武大附中,军车云集,已经成为车辆调度场;邮局附近,已经成为一片马厩;学生饭厅下面的体育馆,已成为日军军官俱乐部。大好湖山校舍,不久前还是传道授业的地方,现在忽然变成日军活动居住的场所,汤子炳一行无不悲痛万分。

1939年春,汤子炳一行又来到珞珈山巡视校园。此次接待的是日军一文职武官高桥少将,此时校内驻军减少,校园已成为日军办理后勤的地方。高桥表面和善地对汤子炳说:“惟值此春光明媚,尚欠花木点缀,可自日本运来樱花栽植于此,以增情调。”随即引一行人到文学院前,遥指将要栽植樱花的地方。汤子炳回答:“可同时栽种梅花,因为中国人甚爱梅也(他的意思是,樱花是日本国花,梅花是当时中国国花)!”高桥婉拒,并说:“樱苗易得,梅种难求。”要他们明年今日来此赏樱。汤子炳栽种梅花的设想没能实现,但维护民族尊严的精神却溢于言表。

1939年冬,学校留下的守校经费即将用完,汇兑又不通。于是汤子炳派两人设法入川返校复命请示,一人回到黄陂原籍家中,另一人和他一起继续留汉护校。由铃木光子向日侨批发部购买日用品出售,维持生计。每过数月,则去珞珈山巡视一次。1942年冬,铃木光子病逝,两个儿子无人照料。1943年夏,汤子炳与现在的夫人刘崇贤女士结婚,一家四口生计维艰。夫妻商量后,决定将二子寄养岳父家中,两人借故先乘船到上海,再转香港赴湘入川。而另一名留守护校的涂君,因年已老迈,也先回到原籍汉川去了。临行前,汤子炳最后一次回到珞珈山护校巡视。见到尚未光复的校园,他徘徊良久,暗自落泪,久久不忍离去。1943年冬,他在上海由朋友介绍,在一家银行工作,等待返校时机。

19458月,抗战胜利了。汤子炳与学校取得联系,周鲠生校长嘱咐他返校。正准备成行时,台湾光复,新建立的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急需留日学生前往协助接收,于是汤子炳应邀前往台湾工作。

诚如汤子炳所言:“予毕业武大,返校任教,受命于危难之际,留汉护校,三年苦守,校舍无恙,幸未辱命。夫以当时数百万国防军,犹不克阻顽寇,而纷纷损兵失土。而予与数同仁,皆手无寸铁之文弱书生,尚克冒险犯难,与寇酋数度周旋,完成此一艰巨任务,未负学校当局之苦心!”

所以,当汤子炳学长在阔别数十年后,重游珞珈旧地,抚今追昔,怎能不感慨万分呢?他说:“所幸予曾守护之校舍益见壮丽,珞珈东湖愈觉明艳,尤以弦歌大振。昔日全校师生约只千人,今则学院及科系增加甚多,学生已达一万五千余。遍地厅舍林立,人潮澎湃,非复昔日之疏落气象(予昔宿列字斋,独居一室,今则上下铺3人)。新中国前途全赖此济济多士之后辈同学矣!”表达了饱经忧患的老一辈学长的喜悦心情和对新一代武大学子的殷切希望。

汤子炳学长自1985年回母校访问后,又曾4次回国观光讲学(最后一次是1996年冬),受到武汉、长沙、张家界等地领导的欢迎和赞扬。他热爱祖国,在自己的名片上用中文楷体印着“原籍中国湖南省张家界市”,以此表明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和自豪。他留在大陆的两个儿子虽历经坎坷,但均刻苦追求,也都事业有成。长子汤原华,曾是湖南张家界市政协委员、张家界市人大代表、张家界市归国华侨联合会副主席。次子汤少皓,曾任新疆兵团侨务经济工作联络员、石河子市侨联委员、石河子诗词学会会员。汤子炳经常写信鼓励在大陆的儿子服务祖国、建设祖国。199545日,他在给二儿子汤少皓的信中写道:“报载(指美侨报)新疆加强文物保护工作,此点至关重要。国内物质与精神建设能如此齐头并进是大可喜的。祖国由此日益富强,吾辈华侨在海外可益受外人敬重。出国愈远愈久,愈知祖国富强之可贵!”1996710日,他在给汤少皓的信中赋诗一首,表示切盼香港回归的心情:“百年割地今归还,旧耻回忆泪不干。惊叹虽觉头已白,故国亲人笑震天。”拳拳赤子之心,令人感佩!

最能表现汤子炳爱国情怀的还有一件事情。1997323日,中国海军舰艇编队访问美国,到达美国海军基地圣地亚哥,数以万计的旅美华侨纷纷前往参观。居住在洛杉矶的汤子炳虽已80多岁高龄,仍抱病同夫人驱车数小时赶往圣地亚哥参观中国海军军舰。汤先生一踏上军舰,就激动地对中国水兵说:“我们虽然来到了美国,但还是中国人!”汤夫人也说:“中国军舰很气派,中国人能在美国看到自己这么好的军舰还是第一次,真感到自豪和扬眉吐气!”两位老人还和哈尔滨号军舰政委夏克伟合影留念,并给我寄来这张照片。

19973月,中国海军编队访问美国,汤子炳学长驱车前往参观中国军舰。图为汤子炳学长与军舰首长合影

1997112日,汤子炳学长因患肺癌与世长辞,享年86岁。汤子炳学长生前给我来过几封信,对当年的接待表示感激,并极为关注《武大校友通讯》。他在一封信中说:“每读寄来的母校通讯,如重返故国,其间珞珈山光,东湖水色,辄萦怀五内。”他为在美去世的胡国材学长写来纪念文章:《追忆诗词权威胡国材学长》,刊登在《武大校友通讯》上。汤子炳学长辞世后,其家人给我寄来一本怀念他的纪念册,二子汤少皓还与我有过一段文字联系。汤子炳学长在台时,先在政界任职,20世纪60年代后告别政界转教杏坛,先后任中兴大学、淡江大学教授;主要著有《国际贸易与国际金融》《国际贸易实务新论》《中国经济史》《台湾史纲》等;1982年应在美子女之邀移居美国。他热爱公益事业,曾任加州湖南同乡会监事主席、加州华人参政促进会会员、美西武汉大学同学会理事等职。汤子炳去世后,时任武汉大学南加州校友会会长的赵保轩学长及武大在美的一些校友前往悼念。

在汤子炳学长逝世近二十周年之际,我重新整理了这篇文章,以表达对这位老学长的敬重、缅怀与哀思之情!


(作者退休前在校友总会工作)

来源:校友通讯2016年·珞珈记忆 2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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