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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将这张唱片留给我

发布时间:2017-12-18   作者:刘一民   来源:   访问次数:

我虽未以音乐谋生,但它却与我相伴了几十年。我把它当成自己心中一方有花有草的小小园地,无论是四处奔波还是百无聊赖,都愿意常常回到那里去——那里让人轻松愉快,让人自然纯粹。

我出生在遥远美丽、歌舞遍地的新疆。

20世纪二三十年代,我的祖父毕业于黄埔军校,后随军戍守新疆,新中国成立前夕他已是率部起义的国民党军队将领,但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毫无例外地受到冲击,甚至我的父母也受到牵连,并被遣送到吐鲁番艾丁湖农场改造。之后长达十余年时间,我一直生活在祖母身边。

祖母是湖南长沙人,受过良好教育,是我最信赖的老师。正是她,给了我音乐的启蒙,唱歌、识谱、吹口琴乃至从京剧样板戏中辨识乐器、声部,等等,都是跟她学的。在那段艰难的岁月中,我和祖母相依为命,她用母爱育我成长,我利用童心给她宽慰。1980年上高中时,我就已能用简谱和五线谱听歌记谱了。那时家里只有收音机,只要我听过的、喜欢的歌,都会记下曲谱和歌词,身边同学颇为羡慕。

“文革”后,祖父的历史问题得到彻底解决,父母的莫名冤案也得以彻底平反。为了让我受到良好教育,祖父在征求我的意见之后,毅然决定带我回到他的故乡湖北武穴就读。1982年,我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在研究生院工作至1992年。两位老人一生辉煌而坎坷,他们对我无私的付出和关爱,在我眼中堪称伟大。

进入武大后,我利用中国吉他教学的开山鼻祖程志编著的《古典吉他教程》,较为系统地自学了古典吉他的弹奏。与此同时,我还阅读了大量关于乐理方面的书籍。这些知识积累和训练,为我日后编配吉他伴奏、谱写歌曲声部以及尝试音乐创作打下了较好的基础。

记忆中最初的音乐创作,始于1983年新年来临之际。我尝试着写了一首适合小提琴与吉他合奏的小乐曲,旋律舒缓、结构简单。系里举办文艺活动时,胡怡同学用小提琴演奏,深受大家好评。因为这段旋律很有歌唱性,隔壁寝室的杨树就填上了一段非常优美的歌词,取名《那明亮的眼睛》。后来,我又尝试着与杨树合作写了一首具有西洋曲调风格的艺术歌曲《在那个地方》。从此,我便信心满满地开始与善写诗歌的同学们联手创作属于自己的歌曲。这段记忆现在看来,是那么珍贵,那么美好!

大学一二年级,我还尝试改编了一些外国歌曲,填词的人除了杨树之外,还有班上的李峰、谢际争等。当时名扬校内外的浪淘石文学社凝聚了一大批像李峰、杨树这样的诗歌天才,他们在中国最早的校园歌曲创作中,起到了开先河的作用,那些精美的歌词达到的艺术成就,历经30年至今仍然能够深深地感染听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谱的曲只是依附了他们歌词的精髓而已。

记得进校后的第一个冬天,李峰写下了这样一首感人至深的歌词——《乡愁》:


层层的乡思多么悠悠,层层乡思熬白了头,

奈何岁月无情向前流,故乡容颜依然如旧。

眷眷的痴心多么悠悠,眷眷痴心熬白了头,

忧郁的脸庞更加清瘦,月亮也失去了媚秀。

每每的目光多么悠悠,每每目光熬白了头,

老牛车吱吱往哪里走,路过我的故乡没有?

深深的怀恋多么悠悠,深深怀恋熬白了头,

如织的游丝何处收留,故乡故乡故乡的愁。


这首歌我借用一首美国黑人灵歌的音乐素材编曲,把大调改成小调,使之更符合中国人的音乐习惯。此曲后来得到大学生艺术团周康明老师的推荐,曾安排一位男低音歌手在湖北省高校歌曲大赛上演唱,获得大奖。当时在场观众有不少人受歌曲感染而落泪。后来我才知道,台湾乐坛也把类似旋律改编成名为《祈祷》的歌曲,还有一说是从日本民谣翻唱的。

那时杨树和我经常一起弹唱英文流行歌曲,特别是民谣风格的。他曾有感而发,把奥斯卡影片《毕业生》主题曲Scarborough Fair填上非常动听贴切的中文歌词:


啊长江,让我离开你,

让我回到我北方去。

当北方飘起漫天大雪,

我却走进温暖回忆……


这些歌,在刚刚开放的20世纪80年代,像沙漠中的甘泉,配上我们班诗人们直击心灵深处的词句,加上醇美和声的演绎,一直陪伴我们度过大学最美好的青春时光。有些至今仍然令人回味,以至于抱起吉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弹唱起来。

当时,武大有北京图书馆来的图书馆系在职北京班,还有来自新疆石化的中文系新疆班。有一年冬天学期结束,北京班们乘火车回京,几乎坐满半个车皮。列车从武昌启程,穿过长江大桥,他们情之所至,在车上齐声唱起了这首离开长江“北上”的歌曲,他们反复吟唱,感染了众多乘客和乘务员,很多人脸上挂满泪水……

当听说此事后,我意识到校园里的歌声,其实不只是象牙塔里的自我陶醉,校园氛围中那种纯净的、诉诸本心的情感表达,在大众中也会产生共鸣。而且,随着以罗大佑、侯德健等为主创的台湾校园歌曲传入内地,其中相当一部分作品的精神气质,与我们当时想做的和正在做的音乐,颇为类似。我和我身边这些优秀的同窗好友,都深深地觉得我们应该可以、也完全可以创作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校园歌曲精品,我们正在亲身经历一场中国校园歌曲即将蓬勃发展的时代的到来。

随着编曲、谱曲、填词、作词等音乐创作经验的积累,我和杨树的合作日趋默契,便开始有意识地以通俗和民谣曲风来完成我们的校园歌曲创作。

武大校园歌曲的创作和传播主要得益于两个平台:一是学生们自发创办的“黑眼睛吉他协会”,二是学校官方组建的“大学生艺术团”。

1984年,正值刘道玉校长倡导开放办学,各类学生社团风起云涌,还有作家班、摄影班的开办,一时间珞珈山成了社会各界人士和莘莘学子心生向往的“圣地”。整个武大呈现出一派多元化办学的生机勃勃的景象。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我们几个初创校园歌曲的人为骨干,吸引校内外一批热爱吉他、热爱音乐的人,自发组成了“黑眼睛吉他协会”。

协会成立伊始,就广泛招收吉他爱好者。那时会弹吉他的同学并不多,女生更是稀缺。有一次招募现场还真来了几个女生,其中一位娃娃脸庞、身材娇小、十指纤细,抱着一把大大的吉他,对着一帮高年级男生,弹奏《爱的罗曼史》,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她就是刚进校的新闻系1984级学生张霞。后来,她与中文系1985级的吴伟文成了《请将这张唱片留给我》的首唱者,成为“黑眼睛”的骨干成员。

随着吉他协会在校内外影响的扩大,希望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个根本不会弹吉他、也不会唱歌的同学,也要报名加入。他给出的理由是可以在演出和排练时,专门负责组接音箱和调试麦克风等音响工程,因为他是空间物理系的。这位姓吴的同学就这样成为“黑眼睛”的第一任专属音响工程师。

协会运作需要经费,我们就组织“中外影视欣赏”等系列活动,用租场地、租设备的方式,为学生放映中外优秀影视作品,卖门票赚钱。另外,我们还租借食堂场地,自组乐队办舞会,也收取门票。同时,在各种人流密集的活动中大力推销我们用蜡纸钢板刻印的歌曲小册子和吉他谱,收费大多是几角钱起,虽然低廉,但在同学们慷慨解囊大力支持下,协会有了较为充足的经费来源,办得有声有色,影响力也日益扩大。

“黑眼睛吉他协会”的成立,不仅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了推动力,同时也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了更为广阔的传播界面。它吸引了一大批渴望听到中国大学生原创校园音乐的人,也给我们提供了更广泛的与校内外大学生互动的机会。附近几所高校如武汉体育学院、湖北大学等,都邀请或与我们合作举办演唱会、舞会等活动,“黑眼睛”走出校门,走向社会。

1985年,校团委、艺术教研室广泛组织吸收各院系文艺人才,在各学生社团的纷纷响应下,成立了“武汉大学学生艺术团”。在学校官方的大力推动下,一大批发端于民间的艺术表演作品以崭新的面貌、专业的姿态逐步登上大雅之堂。

当年,在“洪山区高校歌咏比赛暨文艺汇演”上,武大学生艺术团演唱了中文系1982级谢际争作词、我作曲的《故乡的江边》。台上歌声响起,台下众多人齐声应唱。此前,这首歌已经在校内外流传了一段时间,会唱的人很多。

同年樱花节,湖北电视台、电台播出了“黑眼睛吉他协会”的演出实况。我和我的词曲合作者们则在武汉高校歌咏比赛中,囊括了校园歌曲创作的全部五项奖。

也是在同年,长江文艺出版社为武大校园歌曲汇编了一本《珞珈歌曲》并公开发行。

1986年临近毕业,我决定以《诗歌与音乐》作为我的毕业论文选题。动笔之后,我才发现其难度超出我的预想。于是,我花了大量时间奔波于武大图书馆和武汉音乐学院图书馆之间,借阅各类文献资料,积累各种写作素材,最终在导师的指导下,顺利完成毕业论文。

《请将这张唱片留给我》这首歌,在创作的所有歌曲中,是我心目中最喜欢、最满意的一首。不仅仅是因为它有着较高的传唱度,更是因为它的歌词是如此优美、如此打动人心:


……

我不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带去这么多,

请披好你的风雨衣,

请藏好你未来的生活。


我不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带去这么多,

请随手关上我的门,

请将这张唱片留给我……


杨树的文字所表达的意象,不迂腐,不空泛,新颖且精辟,有一种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神采。他对歌词本身的音乐性和适唱性,有着近乎执著的追求,哪几个音符配哪几个字他都要反反复复地推敲。

这首歌有着比较鲜明的、不断重复的结构特点,句式简单清晰,旋律易于吟唱。全曲弥漫着一种梦牵魂绕、挥之不去的游吟诗人气质。这首歌关于青春流逝、关于曾经拥有,深情而豁达;有一份留恋,有一份期盼,更有一份祝福!

此曲整个谱写过程,基本上是一气呵成的。让我十分享受,也让我十分感动,恰如畅饮之后的随性放歌。

这样一种感觉,让我回味了30年。

1986年春节后,这首歌迅速在“黑眼睛吉他协会”中传唱。在那年秋天的歌手大赛上,中文系1985级吴伟文和新闻系1984级张霞分别演唱了这首歌,并获大奖。随后,这首歌登上校广播台《每周一歌》,在校园内外流传甚广。

同期创作的男女声二重唱《你向我走来》,也由吴伟文与他同班同学刘晓霞带到了这次歌手大赛上,这首歌依然由杨树作词,旋律改编自一首英文歌曲,我为它全新谱写了男女声互相交织的和声声部。演唱者吴伟文和刘晓霞都有相当不俗的声线和乐感,两人对这首歌做了非常出色的演绎。

毕业前夕,杨树与我合作写下了《小鸽子飞去》的毕业歌。1986年夏,我们离开大学校园,就像已经可以展翅高飞的小鸽子,奔向各自的远方和未来。2002年,我们中文系1982级大部分同学再一次齐聚珞珈山。这次“相逢二十年”的纪念重逢活动,由在电视台工作的同学全程录制剪辑了一张VCD影像光碟,背景音乐配的就是这首《小鸽子飞去》。

《就这样望着你的脸》原名《未来曾显得遥远》。写这首歌的时候,我已毕业留校在研究生院工作,而杨树当时在《湖南日报》工作,我们俩在音乐上的合作并没有因为毕业后各奔东西而中断。

那时没有互联网,没有E-mailQQ和微信。杨树写好歌词,就会装进信封邮寄给我。那段时间他有很多作品诞生,可我却并没有全部完成,心中颇有愧疚。


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像那时我们望着蓝天。

就这样望着你的脸,

隔着多少岁月多少年……


这首歌似乎更能感染那些已经离开了武大的人,容易唤起人们对大学时代美好时光的怀想和回忆。

其实,这首歌最初的一些创作设想,一直未曾真正实现过。最早的构想是,让童声合唱(或女声合唱)与男声独唱相呼应,不同质感的音色、不同层次的音域相互对比和映衬,效果应该比男声独唱更为丰满、更具感染力。可惜因为条件所限,一直以来这个愿望未能实现。

1987年武大首届金秋艺术节上,吴伟文在教工乐队的伴奏下,首唱了《未来曾显得遥远》,获得二等奖。这首歌也成为校广播台《每周一歌》金曲。

其实,在武大学习和工作的那些年,我们创作的歌曲还有很多,许多作品只是没有机会拿出来传播而已。但如果没有这些音乐的积累,也就不会有上述那些承蒙同学们厚爱的所谓“精品”。

1988年底,在武大管理学院任教的王璞,对我们的创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提出一个策划方案,由他来做我和杨树的经纪人,出版发行一盘武大校园民谣录音磁带专辑。而且他还真的利用各种资源,筹集到了2万元资金(这在当时真正是一笔巨款)。而当时恰好谢际争就分配在中国唱片社工作,于是他也积极地参与进来。在他的联络下,最终选定编曲和录音制作由中央歌舞团作曲家侯牧人担任,同时还请来了当时国内知名歌手田震、胡月、朱哲琴、朱桦、胡寅寅和王迪等来主唱专辑中的部分歌曲。至此,我们带着单纯的校园歌曲梦想,懵懵懂懂地踏进商业化流行音乐圈的边缘。说实话,在这个圈子里,我们几个“书生”并没有多少话语权,但为了把我们自己的校园作品推向市场,我们对制作方的诸多安排,作了很大的让步和妥协。特别是部分歌曲配器编曲的风格,以及歌手对词曲内容的理解和演绎,与我们创作的初衷有不小的差距。

1989年,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满载着我们期望、也带着些许遗憾的专辑,虽然母带合成已制作完毕,但却无法进入发行渠道,最终还是被束之高阁。

1992年末,我离开武大,到海南岛工作,历经商海浮沉10余年,最后还是回归教育领域,创办了一所中等职业学校,直到现在。

到海南之后,我在工作之余仍然坚持玩我的音乐,并和另外两个朋友组建了“守望者组合”三重唱。我们改编翻唱国内外名歌名曲,同时我个人继续创作自己的音乐。我们参加过海南电视台“音乐流行风”100期特别节目;也曾受邀到“海口经典音乐沙龙”做专场音乐会;更是在全中国HASH(风靡世界各地的户外跑步活动)大会上作为特邀嘉宾演绎中外民谣三重唱,等等。

2006年,一位身居海外的佛教学者,通过武大海外留学生介绍,几经周折到海南找到我,让我为她的一首歌词谱曲。之前请的几位专业作曲都不能令她满意,这次我这个业余作者却让她满载而归。我把她的一篇名为《誓言颂》的短小颂诗谱写成了一首长达7分多钟的佛教风格乐曲,并完全由我一个人完成MIDI配器、伴唱以及后期录音合成,乐曲主要用于她组织的各种佛会场合。同一年,海口HASH拍摄DV电影《天涯无贼》,我个人承担了全部的影片剪辑合成、后期录音以及配乐音效等工作,片头曲就是“守望者组合”三重唱的专属歌曲南非民歌《萨里玛莱》,而这首歌恰恰是当年“黑眼睛吉他协会”校外会员带到武大的曲目。“守望者组合”三重唱在海南民间音乐界也算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关于校园歌曲,我自己作为亲历者,也总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校园歌曲?武大的校园歌曲已经跨越30年的历程,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个问题想明白呢?

我个人认为,校园歌曲应该是青春时代内心世界的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和表达,其创作动机应该是没有丝毫功利性的。在音乐形式上校园歌曲可以借鉴、模仿各种类型的流行音乐,但一定不能沦为出于商业目的而类型化的“校园民谣”。

此外,从音乐本身的角度,我们的校园歌曲还需要对艺术性、对歌曲内涵有更高的追求,只有朝着艺术的方向不懈努力,才能创作出真正的、优秀的校园歌曲。

而我自己,则会继续守护心中的那片小小园地,无论是四处奔波还是百无聊赖,都愿意回到那里去。就在此刻,仿佛那里又有音乐响起,一位歌手正在轻唱:请随手关上我的门,请将这张唱片留给我……


(作者系中文系1982级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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