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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三女杰”之苏雪林

发布时间:2017-12-20   作者:怀俊   来源:   访问次数:


苏雪林,“五四”新文学时期女作家,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与冰心齐誉为“冰雪聪明”。她有半个世纪教龄,80年创作生涯,出版著作50余部,洋洋洒洒千余万言,是集作家、学者于一身的伟大女性。在国立武汉大学任教期间,和袁昌英、凌叔华并称“珞珈三女杰”。

一、黄山才女

苏雪林(1896410日—1999421日),原名苏梅,字雪林。原籍安徽省黄山市太平湖(永丰乡)岭下苏家村。光绪廿二(丙申)年二月廿四日(1896410日)出生于浙江省瑞安县,旧时江南一带多以“奴”名女儿身,她乳名“瑞奴”便缘于此。家中长辈唤她“小妹”,稍大称“小梅”,上学时取为学名。考取北京女子高师时,称“苏梅”。1925年留法归国后,以字为名,“苏雪林”沿用至今。17岁开始写作,以后陆续发表文章,所用笔名有绿漪、杜若、杜芳、灵芬、天婴、野隼、老梅等,其中“绿漪”因处女作《绿天》成名。

苏雪林天生男儿性,调皮淘气,爱与男孩儿一起玩耍,与叔叔、哥哥们一同骑“马”挂刀,神气十足,乐而无忧。当小叔叔、哥哥们要上学读书时,她也吵闹着要上学,直到家里大人答应让她到祖父县署所设私塾里读书为止。苏“小妹”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用心跟着先生朗读、背诵蒙学经典书籍,从《三字经》《千字文》《女四书》与《幼学琼林》始,书里所说内容大多不懂,只有《幼学琼林》里的典故引起她的兴趣,她从中除认识一些汉字外,还获得不少国学知识。

“教不言,师之惰”

十一二岁时,祖父便叫雪林和堂妹爱兰跟随本家一位老学究学习古诗。这老先生论辈份是雪林族祖,虽说也进过学,学问却很有限,遇有疑难字也不翻字典,随便猜定一个读音,或仅读半边,把虫豸(zhì)的“豸”读成“兽”,寒风凛冽的“凛”读成“禀”。雪林后来回忆说,因为这,“自己也装了一肚皮别字,直到当了国文教师才逐渐矫正”。苏雪林回忆在国立武汉大学任特约讲师时,文学史课中有学生反映她“别字、讹音”。武大乃古典文学大本营,中文系老先生皆国学界名流,期末“教师学力评审会”行将多投反对票,唯独王雪艇校长起立发言:“苏讲师的文章我在《现代评论》及《武大季刊》上读过,她并不是一个没有学问的人。况读书与智慧是两件事……至于偶尔写别字、读讹音,凡自学成功的学者都不免此病,慢慢地她自己矫正过来。……我们为一二小小蠹孔,便抛弃一根栋梁之材,是为不智。我主张下学期仍予她以续聘,想大家都赞成吧。”此事雪林铭记终生,称雪艇校长对她有“知遇之感”。老先生教她们《唐诗三百首》时,从“五言绝句”读背起,再继以“七言绝句”;然后转来读“五言乐府”“七言古风”。先生说律诗结构谨严,留待以后再读,后来却一首也未曾读到。然而苏雪林却从此喜欢上了古诗词,竟大着胆子请先生讲解所读诗意,但屡次都遭严厉拒绝。一天,小雪林受强烈求知欲驱使,忍不住大声说道:“先生,教书是应该言的,你不知道‘教不言’是‘师之惰’吗?”惹得先生拍案大怒,把她痛骂一顿。那时师道尊严不可侵犯,先生忍无可忍,不久便以老病辞幕返里。

据黄山市岭下《苏门族谱》记载,苏雪林的先祖乃是北宋文学世家“三苏”一脉,其嫡祖乃是北宋时代苏洵(10091066,号老泉,苏轼、苏辙之父),而她正是苏辙第38代嫡孙女,九百年后的苏雪林(绿漪),在“五四”新文学运动中,成为民国早期青年女作家,当时芳华正茂的冰心与之齐名,被誉“冰雪聪明”,她们同为20世纪中国两位著作等身、享誉海内外的“百岁文星”双子座!苏雪林后来成为当之无愧的苏门骄傲。

豆蔻女童《种花》诗

雪林说“四叔是我家天才,诗画均甚出色”。一天,四叔说:“听说你欢喜诗,也懂诗,现在我出题考你一考,要你做首七绝,若做得还像样,便收你做诗弟子,好吗?”雪林想试试,便请题首,四叔出了“种花”二字。她略一沉吟,便提起笔来一气呵成:


满地残红绿满枝,宵来风雨太凄其。

荷锄且种海棠去,蝴蝶随人过小池。


这是她的第一首诗,却出手不凡!四叔称赞她“小小年纪,初次作诗竟有如此风致,实为可造之材”。家中大人异口同声对她赞赏有加,此后四叔果然教小雪林做诗。雪林初入诗门,常有新作却不肯轻易示人,她说,只是做出诗来,“句子总是平庸,意境总是浅薄”。然而其诗才已崭露头角。如:


《秋泛》:烟波轻泛木兰舟,江水苍茫芦荻秋,遥看远峰云锁处,帆樯点点似浮鸥。

《初夏》:云阑干外望斜阳,燕子双飞水一塘,日夕凉风亭畔起,薄衫时著柳棉香。


后来,哥哥和小叔叔们都到省城去上“新学了”,家中老人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道德影响,不再让女孩子读书了,雪林无奈只好利用已认得的千八百字看闲书,在哥哥书房找来《西游记》《水浒传》饶有兴趣地读起来。凭其聪颖悟性竟无师自通,逐渐读一些半文言书和古文书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她索性从叔兄书箱里取来《古文观止》《聊斋志异》和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等大部头啃了起来。一本本读来,她的古汉语日益精进,文化程度也大大提高。

踏上写作第一步

看到大哥从上海带回来几本林纾用文言文翻译的新小说,《茶花女遗事》《迦茵小传》《京华碧血录》等,她如获珍宝,竟然手不释卷,甚至废寝忘食,觉得于中国旧小说之外又发见了一片“新天地”。她试着模仿林纾笔调写了一本“文言”日记,内容多是家庭琐细,却记录了少女观察事物的感触,透露出天真烂漫的童心,是不乏活泼清新的小品散文。正如她自己所说:“可算是开笔,也可算是我踏上写作生涯的第一步。”并由此引发了她的创作热情,17岁时便以家乡童养媳的坎坷生活为题材,写出一篇辛酸泣泪的文言体 “小说”,念给家里人听时,竟感动得奶奶、婶婶们流下了无数眼泪。19岁时,她又写了长约三四百字的“五言古诗”,之后又将其写成文言体短篇小说《姑恶行》。后来升学北京女高师,此文投校刊得以刊出小说在她到北京求学时,刊登在《北京女子高师范学校》年刊(1919)上,受到同班好友冯沅君(19001974,闺名淑兰)的赞赏,并寄给她在美国读书的哥哥冯友兰(18951990),令兄复信大加赞赏,说作者“富有文学天才,将来定有成为作家的希望”。。

1913年苏雪林进入省城安庆一所教会女子中学读书,学名苏小梅,她极其珍惜这次上学机会,益发勤奋向学,次年考取了安徽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因她爱好文学诗画,基础扎实,且常有创意,在校学习四年中,竟有七学期荣获第一名,学校壁报上常常留有她的书画笔迹。当时民国初年省内新兴教育初设,女界人才极少,像苏雪林同学这样“既能咏旧诗,又能画山水”之出类拔萃者,自然受到校长至科任教师的注目,同学更说她是“天生才子,前途远大无涯!” 1918年毕业后即留校在一女师附小教书。当时舒畹荪女士为安庆实验小学校长,苏雪林受邀去兼课。有一天舒校长介绍一个叫黄英的体操教员与雪林相见,说是她在北京女师的同学,这就是后来著名女作家(黄)庐隐,她身材短小,脸孔瘦黄,时有抑郁之色,谈话似乎有些拘束。因钟点不同,雪林、庐隐虽同校,却相见不多,只是相识,并不熟悉。

1919年秋,苏雪林与黄庐隐不约而同地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并同时被录取为旁听生。雪林与庐隐结伴同行,离开安庆,到北京女高师报到,经过一学期的努力,期末考试成绩合格,得到系主任陈钟凡批准,雪林与庐隐又同时从旁听生转为正班生。这年正值“五四”运动爆发,新文化运动带来一股科学与民主的新鲜空气,她们有幸受教于胡适、陈独秀、李大钊、周作人、陈衡哲等知名学者、专家。当时风云际会,新文化运动、白话文运动,各种新思想、新学说“百花齐放”,层出不穷,她们经常聆听名师、学者演讲,条件得天独厚。国文系主任陈钟凡教授为满足学生求知欲,特地订阅了多种报刊杂志,还邀请多位新文化运动大师,如胡适之先生、李大钊先生、陈衡哲女士等来讲学。雪林说:“胡先生给我们的印象当然最为深刻,当他来教他自编的中国哲学史时,别系同学都来旁听,即使年在四五十以上的学监、舍监及校中各部门职员,也自己端个凳子坐在我们后面,黑压压地水泄不通地拼满一堂人,鸦雀无声,聚精会神,聆受这位大师的宏论。” “李大钊先生讲书极有条理,上课时滔滔千言,如瓶泻水,但你永远莫愁他的笔记难记,因为他说话只直说下去,不着一句废话,也没半点游姿余韵,所以一点钟的话记述下来,自然成为实实在在的一章讲义。他朴实诚恳的面貌和性格也同他的讲授一般,很引起我的敬爱。”

满园春色关不住

北京女高师荟萃全国英华,苏雪林同学中就有黄庐隐、冯沅君、石评梅等才女,雪林在良师益友的影响下,思想发生巨大变化。她后来回忆说:“我便全盘接受了这个新文化,而变成一个新人了。”就在这时激起她对写作的强烈愿望,开始用白话文写作,在《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国风日报》副刊《学汇》及《晨报·副镌》等园地陆续发表文章,也参加了对社会政论性问题的论争,开始其“五四”新文学的创作生涯。苏雪林与庐隐在女师大两年,成了要好的朋友。苏雪林细心观察同学,课余时来了灵感,常常诗兴大发,随笔即兴“长歌”一曲《戏赠本级诸同学》,将同班同学的“中国文学”成绩较优者尽数写入。她这时创作热情之旺盛,真个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了。

二、留学生涯

1921年初秋,苏雪林带着“去大千世界闯一闯”的抱负,考取了赴法留学预备学校——中法学院。她瞒着家庭,直到临行当天才告知亲爱的妈妈。与她同舟远航留欧的有一位叫潘玉良的女性,还有一位湘妹子杨润余,她哥哥是经济学家杨端六,嫂嫂则是后来与苏雪林同为“珞珈三女杰”的袁昌英。杨润余是湖南长沙新民学会会员,是由正在上海参加中共第一次代表大会的毛泽东亲自送上这艘海轮的。这批女留学生搭乘的是一艘叫做波尔多士(Porthrs)号法国远洋邮轮,从上海港出发,直达目的地——法国里昂。这艘冒着浓浓黑烟的大舰艇,载着数百名满怀希望的热血青年,自上海黄浦码头向茫茫无际的太平洋、印度洋进发,其中有一位年逾半百的老先生吴稚晖(18651953,江苏武进人),他是我国著名教育家。这年秋天,吴稚晖与李石曾等在法国里昂创立了中法学院,在国内招考一批留学生,由吴先生亲自带领前往法国。这批留法学生家庭经济状况一般要比留英、留美的差一些,当时正值欧战结束后的恢复时期,法郎贬值,但从中国赴法的旅费也相当可观,不得不节约着用。吴先生特地与法国船长交涉,在四等舱里特辟一片“园地”,所有男女生都睡进统舱,与其他乘客铺位略为隔离,男生片是用绳索,女生片则用木板在统舱里另辟一间“客房”,因为女生人数不多方蒙此优待。吴先生和男生睡在一起,铺位正当女生“客房”门外,同船的留学生们朝夕进出都可以看到吴先生。

苏雪林是中国首批留法生,吴稚晖先生是中法学院的首任校长,他圆脸微呈紫褐色,眼睛炯炯有光,个头不高,身材胖硕,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中法学院第一期学生共150余人,其中女生13人。女生宿舍安排在学院大门内一座小楼里,到教室、图书室和食堂都不远。杨润余与潘玉良一室,苏雪林住隔壁单间小房,往来十分方便,三人宛如同室,彼此相处情谊甚好。她们中除杨润余外,都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大多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唯独潘玉良曾经饱受社会雨雪冰霜,于人情世俗甚为娴熟。玉良中等身材,体格硕壮,脸形稍长,肤色微褐,容貌并不怎么美,性格则刚毅强傲。据她自己说结过婚,丈夫叫潘赞化,大家就叫她“马丹潘”,“马丹”是法文madame(夫人)音译。由于苏雪林与潘玉良都学美术,自然接触更多,从而结下长达数十年的友谊。

苏雪林来到法国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全新的生活使她精神十分愉快,不觉便把思念母亲的心情淡了下来,而专心学业了。她来里昂,原预想七年完成学业归国。谁料来法不久,就接到母亲的家书,说女儿不该瞒着她自行决定出国,给母亲留下无限思念;说女儿心太高,只顾求学,母亲寂寞残年,谁来陪伴安慰!苏雪林不禁对母亲牵肠挂肚起来。苏雪林虽是五四运动中成长起来的新女性,在婚姻问题上却深受传统思想约束。在法期间曾和“未婚夫”通过几次信,发觉“性情不合”,便写信给父亲要求解除婚约,但父亲在回信中对她大加申斥,母亲在病榻上也托人写信劝说,甚至哀求女儿,为了父母双亲,她只好勉为其难地“认了这门亲”。

“春二三月莺飞草长”

在中法学院紧张的学习生活中,读背单词、相互听说法语练习,成了一幅绚丽的校园风景画。四月的欧洲一如中国“春二三月莺飞草长”,校园生机盎然,鸟语花香。身处异国的学子正当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学院集聚华夏英才淑女,在这浪漫国度,自由恋爱自然而然!苏雪林也不例外,自是不乏才俊“君子好逑”趋之爱之,她都以“已由家庭订了婚”为由拒之。但生活在自由浪漫的环境里,即使对母亲百依百顺的乖乖女,也架不住爱的魔力的吸引!有一位“颇有才华”的“尖头曼”(gentleman),因失恋心灰意冷,陷入痛苦不能自拔,甚至“见了女子便恨”,唯独对雪林“文笔钦慕不已”,“愿意和她谈谈”。雪林便与他见了面,此后他经常主动邀约,把他曾和一位美丽姑娘相恋的故事和盘托出:“我全身心爱她,她家里反对,我们订下‘石烂海枯两心不负’誓约。但赴约时,她已于十天前与他人结婚了。”他伤心至极,陷入半疯狂状态。雪林那晚临睡时,想起他那凄怆失恋故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从此与他交了朋友。他深信“遇到知音”,便大胆表白:“竭诚想和你做朋友。……互相勉励,致力艺术研究,让艺术曙光照彻中华。”雪林也曾为之倾心,然而,她却深记父母嘱咐——她已有了“未婚夫”,将来要与他结婚。因此思前想后、千斟万酌之后,只得“忍心割爱”,痛苦舍弃这段美好而珍贵的感情,并拒绝一切“爱”与“不爱”的求婚者。她把这段爱的洗礼称之为“光荣的胜仗”,写成文章作为永久的纪念(收进她的散文集《棘心》)。这是父母包办婚姻对恋爱自由的“光荣胜利”,她身上保留着中国封建传统女性的道德素养,不逾雷池半步。

苏雪林在中法学院学习一段法语后,即转入里昂国立艺术学院主修美术,对中西方绘画艺术颇有造诣,还广泛涉猎文学而有丰饶感悟。她却自谦道,赴法后“三分时间,一分虚耗于患病,一分枉费于恋爱问题的烦扰,思亲情绪的萦缠,我的书之读不好也是当然的”。留学期间脑海里大量活生生原始素材的“集腋成裘”,为她造就“日落千言稿,下笔如有神” 的文学才华作了铺陈。这位受国内五四新文学运动哺育成长起来的“闺秀派”女作家,不时以白话文撰文陆续寄回国内发表。据不完全统计,苏雪林20世纪20年代初期所发表的散文、短文、评论有:《新生活里的妇女问题》《沉沦中的妇女》《人口问题研究》《再论人口问题研究》《生育制限运动声中的感想》《男盗女娼的世界》《相对性原理和哲学史的问题》《时髦男子择妻之条件》《相对性易解》《世界语者之宣言》《家庭》《民众艺术论》《对于“五一”的两大希望》《自由文爱论》《说内外》《说美恶》等五六十篇,还有大量政论杂文、政论,刊载于《民铎》《民国日报·觉悟》《时事新报·学灯》《国民日报·学汇》等报刊上。

三、报效祖国

苏雪林留法第四年,由于水土不服经常生病,加之不断收到家中来信,母亲特别关心她“女大当婚”的终身大事,“恋爱自由与婚姻不自主”的尖锐矛盾时常困扰着她。加上父亲病故的噩耗,母亲又病重“非常想念女儿”的消息,让她只好决定中断学业,于1925年提前归国,回到母亲身边,不久便奉母命与未婚夫张宝龄(江西南昌人,上海圣约翰大学肄业赴美,入麻省理工学院学工)完婚。不久母亲转入病危,在看到爱女“终身大事”完成后与世长辞。苏雪林料理完母亲丧事后,丈夫接到苏州东吴大学理科主任聘书,学校赁给屋子一所,遂去苏州安居。同时雪林由母校北京女高师中文系主任陈钟凡推荐担任苏州基督会景海女子师范学校国文系主任。同时,陈又要雪林代替他(在东大作短期讲学,将回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的课程,这样雪林便在东吴大学兼每周六学时的《诗词》课,没有规定教材,忽而几首唐诗,忽而几首宋词。然而教学之余却引发她诸多联想,特别从李商隐那“镂金错采、瑰丽绝伦”的《圣女祠》《重过圣女祠》和《碧城三首》中悟出了对作者恋情考察的研究课题。好个苏门女才子,连梁启超梁启超(18931929,字任公,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曾言:“李商隐的碧城和圣女祠诸诗,讲的是什么,我理会不著,拆开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他美……”都认为“解不出”的课题她也敢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雪林正是这样的有心人!她认准的课题就锲而不舍,就“原诗所用典探寻其本事”,不到两年就有专著《李商隐恋爱事迹考》出版。

1927年苏雪林随夫返回上海,翌年在沪江大学担任教席,这期间通过她的留欧同学杨润余女士介绍认识其哥嫂杨端六、袁昌英(兰子)夫妇,雪林和兰子(当时在《中国公学》讲授莎士比亚和法文)由于竞相在《现代评论》《现代文艺》《独立评论》《文艺月刊》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结成密友。当时中国文坛上涌现出崭新的女作家群落,有陈衡哲、袁昌英、绿漪(雪林)、庐隐、沅君、冰心、凌淑华、石评梅、丁玲、林徽因等,这年上海《真善美》月刊要出女作家专号,主笔曾虚白先生专程采访了绿漪(雪林)女士,并向她约稿,从此结下长达半世纪的“笔缘”。

苏雪林结婚不到三年便分手了,婚姻以“悲剧”结束。她在《绿天》里描述得浪漫微妙:“小小银翅蝴蝶和蜜蜂结婚以后,开始一段岁月,过得也还相当美满,但蜜酒里常搀有苦汁,柔美的旋律也往往漏出不和谐的音韵,蝴蝶又渐渐感觉这种家庭生活与她不甚协调了。这不是说‘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果然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定理,不过是因为蝴蝶现在身到庐山,认识了蜜蜂……”

1930年苏雪林收到安徽大学杨士亮校长来信,聘请她担任中文系教授。那时安大聘请了一批知名人士如陆侃如、冯沅君、朱湘、饶孟侃、刘英士等任教,教务长兼文学院长程憬(字仰之,清华国学研究院肄业)兼有文化史课。雪林到校时,程教务长便将文化史课给了她。雪林擅文学创作,这门课她本不在行,便婉言辞之,仰之却将他编好的大纲给她看,再介绍一本西洋文化史供参考,鼓励她说:“总可勉强对付下去的。”苏雪林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如此在安徽大学教了一年“文化史”。谁知自此伊始,竟导致她到武大长期担任起“文学史”的课程来。

当时,国立武汉大学校长王世杰大量延聘海内外专家和有真才实学的学者加盟武汉大学,共建“国内一流高等学府”。苏雪林收到武汉大学来信邀她加盟武大,但却约定职称是“特聘讲师”。她当然明白武大对师资要求极严,未聘“教授”是因她虽留学却无博士文凭,她当时考虑到武大是“国立”,校规严肃,誉满东南,此时珞珈山新校舍即将建成,湖光山色,“在那个世外桃源生活几时,也是值得,我当然舍安大而就武大了”。1931年秋,苏雪林来到武汉大学,任教《中国文学史》,每周三学时;一年级《基本国文》每周五学时;教《文学史》,还须编讲义;第二年又加授《新文学研究》每周二学时。文学院长陈源(西滢)对她说,沈从文曾在武大教这门课,编了十几章讲义,每章介绍一个作家,说着取出沈氏讲义给她。可她觉得“并不精彩,比他的创作差远了”。接了《新文学研究》课,果然“苦”字临头,她编新文学讲义与沈从文以作家为主者不同,以作品性质来分为“新诗”“散文”“小说”“戏剧”“文评”五个部门,作家专长某一类文学,即隶属于某部门下。如此《中国文学史》与《新文学研究》讲义编纂同时进行。后者所费劳动在前者一倍以上。《新文学讲义》陆续编写好几年,才将五个部门写完。抗战发生后武大迁川,这门课便停了。她在原来教的《中国文学史》外,又加了一班《基本国文》。

苏雪林在珞珈山校园的湖光山色和幽雅恬静的自然环境中平静自由地独居生活,使得她赏心悦目、神清气爽。她一向刻苦勤奋,教学创作相辅相成。刚来武大不久,就有长达数万字的研究论文《清代男女两大词人恋史之谜》等发表在武汉大学《文哲季刊》上。三年前她已出版《李商隐恋爱事迹考》(上海北新书局,1928)。同时苏雪林与袁昌英、凌淑华等在《现代评论》上发表文章,有《九歌中人神恋爱的问题》《论梅特灵的青鸟》等。雪林因担任《现代文学史》课程的缘故,经常关注同时代作家的创作,陆续写了《论闻一多的诗》《论李金发的诗》《论朱湘的诗》《沈从文论》《郁达夫论》《王鲁彦与许钦文》《多角恋爱小说家张资平》《林琴南先生》《周作人先生研究》《〈阿Q正传〉及鲁迅创作的艺术》《俞平伯和他几个朋友的散文》《关于庐隐的回忆》《记袁昌英先生》《其人其文凌淑华》《胡适的诗》《我论鲁迅》《我所认识的女诗人冰心》等,几乎对 “五四”时期活跃在文坛的众多作家及其作品一一进行了评介。其文思之敏、精力之旺、笔锋之锐,可窥一斑。1938年苏雪林出版《青鸟集》(长沙商务印书馆),其中收集她关于剧评、文评、诗评和画评等方面的大量文章,书名取自第一篇《梅脱灵克青鸟的眼睛》。“教学相长”是苏雪林几十年教书生涯中的独到体会,且运用自如,她有许多学术性文章都是课堂教学中提炼、积累的成果。勤勉的她常在教学之后进一步整理讲稿——进行再创作,研究推敲撰写成书稿并付梓出版。如《辽金元文学》(1933年,上海商务印书馆;1939年再版)、《唐诗概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3年),都是她来珞珈山后两年内完成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苏雪林之后被破格晋升教授。苏教授以课余从事研究为极大乐趣,她在《谈写作的乐趣》中说:“这一类心灵探险时沿途所拾摄的奇珍异宝,令人精神鼓舞,勇气倍增,觉得为这个研究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

四、乐山武大

1938年初,武汉大学决定西迁四川嘉定(乐山),苏雪林、袁昌英、凌淑华跟随武大师生西迁。当时民国“五大学府”中央大学(直迁重庆)、武汉大学(直迁乐山)“一步到位”;北大、清华、浙大皆辗转数度,最后分别到达云南昆明、贵州湄潭。武大师生经宜昌,兵荒马乱中踏上“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五十两黄金献国家

此一时期,苏雪林对国土沦陷、民族危难深表忧虑和担心!她同每个中华民族儿女一样,愿将“自己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去抵御侵略者的炮火。抗战伊始,她便将自己多年积蓄的薪金、版税和稿费全部取出,买了五十两黄金,献给危难中的国家和为国流血牺牲的将士!此事轰动珞珈山校园,武大师生无人不晓。

她还不断拿起笔来记述侵略者的血腥罪行,1939年“八·一九”乐山大空难后,她奋笔疾书,写有《乐山敌机轰炸记》《敌人暴行故事》等檄文,激发全国同胞敌忾同仇。抗战后方生活极其艰苦,物价扶摇直上,几乎一天一变,苏雪林教授等概不能外,每天粗茶淡饭,维持温饱,“三月不知肉味”;穿棉布旧衣;住潮湿的老式民房,每晚都有老鼠、跳蚤做伴;行十几里“安步以当车”。艰苦生活中,她还因地制宜,利用屋边两亩左右空闲土地种菜、栽瓜,买了锄头、镰刀、扁担、箩框等日常用具,自己动手挖地、松土,播种、施肥、锄草。她不时向当地农民请教,不辞辛劳,在干中学,终于开垦出了一片菜园。所种蔬菜种类繁多,有白菜、苋菜、萝卜、莴苣、蕃茄以及小葱、蒜苗等,冬天还种有菠菜、胡萝卜、韭菜等应时菜蔬。苏雪林在《〈屠龙集〉自序》(1940)中写道:抗战以来,文坛真寂寞得可以:多产的变成了少产,少产的变成了绝笔。我到四川乐山,整整过了两年半,只写了一二篇文字。“我的文章原来要催才有。”今年春季,恰有某刊物来征稿,写了一篇《青春》,自觉文思尚不蹇涩;第二篇写的是《炼狱》,把两年以来我们这些教书匠所受的琐琐碎碎的生活痛苦,发泄了一个干净,心里果然就伏帖了许多。暑假三个月,除了休息个把月以外,差不多天天钉在那张小书桌写文章,长短共写了十余篇……十年以来,写作兴趣,以这一季为最浓,“朋友们都说我的作风改变了,一派幽默风味洋溢笔端,可以继承林(纾)大师的衣钵”。

苏雪林在乐山武大的生活不得不随“抗日烽火”时局变化,室内典型教书匠,室外一派田园风光。她在《灌园生活的回忆》中写道:我本是一个用脑的人,忽然改而用手;又是一个一向安坐书斋的人,忽然跑到土地里去,生活完全改变,觉得别有一番从未尝过的新鲜滋味,于是兴趣大为浓厚。苏雪林享受着丰收果实的甜蜜时,没有忘记给密友袁昌英家送去新鲜蔬菜瓜果,分享“劳动果实”。田园生活对雪林来说,固可聊以自慰,事后却又十分“悔恨”。她回忆说:“我那时脑力在一生中为最强,若专心研究学问,也许可以获得几种专门知识;若全力来写作,两年内也许可以写出二三十万字的文章,但因为我的愚妄无知,太受兴趣的支配,把大好的光阴精力都白费了。”然而在八年抗战时期,乐山武大学者所发表学术和创作成果原本就不多,苏雪林女士却一直在写文章、出文集,已属难能可贵了。

“最频繁”借书者苏雪林

武汉市收藏家黄明忠收藏《武汉大学抗战西迁乐山时的借阅登记本》,记载八年抗战时期武大西迁乐山、校园群星闪耀之际,包括周鲠生、朱光潜、苏雪林等80余位名教授的借书记录。其中显示“珞珈三女杰”之一苏雪林借书甚为“频繁”——借阅登记表达19页之多。其中有一次就借阅了《词话丛编》16册、《词源疏证》1册、《宋名家词》5册,共计22册。

五、故土难离

情至深时木亦怜

1949年苏雪林离开工作18年的武汉大学,实出无奈。她说,“我因过去反共反鲁太激烈,早被左派文人围剿得体无完肤”,自觉“新文坛”已无地容身,留下来的前途之险不问可知!遂毅然决定离开武汉。她即将告别珞珈山时,感到阵阵凄楚苍凉,恋恋不舍。一天下午这位小脚女教授独自一人从二区走出,漫步珞珈山腰小道,轻踏翠绿芳草地,享受芬芳温馨气、静听松竹窸窣声。山景如此了然于胸,东湖那样清彻,山林依旧葱笼,蓝天仍然空灵,曾几何时与她结下不解之缘,如今竟要绝情离去。她貌似闲庭信步,不觉来到一区十八栋好友兰子家门口,她轻轻叩门而入,“什么时候走?” 昌英带着一丝忧愁。“不久了。” 雪林嗫嚅着。“跟我们一块儿坐坐吧!”昌英说,身旁坐着几位中文系的学生。“我还有些挂心的事要做,改天再来吧!”雪林笑了笑,转身向兰子借把锯子,便走向后山,踅入松树林,径直向几棵被巨藤缠绕的松树走去。那些树因树干被绕得过紧而枯瘦起来,雪林好“心痛”,她摆好姿势,擎稳钢锯,使劲锯起树藤来。这位年逾半百的女学者吃力地拉着钢锯,自语“松林中被巨藤缠死的树已经不少了,学校的管理人员也不管管,它们是珞珈山的生灵,我着实不忍心看着这些坚强的生灵走至灭亡啊!”苏雪林直盯着树藤,感叹 “物竞天择,岁寒后凋”。忙碌好一阵子后,终于将那顽固的巨藤尽数锯断,她长长舒了口气,沉默了。十八年前,初到珞珈山,便被这山的美丽吸引。局势发展,她不得不离开她深爱的珞珈山,此刻不由得泪眼模糊。她抚摩着树干,陷入沉思:“春至寒处树犹绿,情至深时木亦怜。”生机勃勃的松树林,碧翠玲珑的珞珈山,曾留下她温情的足迹,记下她眷恋的目光,更能读懂她深情的思绪。

恰在这时,苏雪林接到香港真理学会的聘书,于是她便收拾行装,在汉口搭乘邮轮,经上海转航海轮到达香港,在香港真理学会担任编辑工作。然而作为教授、作家的苏雪林却与众不同,她说过:“个人忝为文人,其实兴趣偏于学术,所以我写作的第一本书是学术性的。”此书指《李商隐恋爱事迹考》。她在香港工作一年,大有“身在曹营心在汉”之感!总想赴海外寻觅“解决《屈赋》的资料”,借以实现她对《屈赋》系统研究的愿望。她攒足了盘缠,于翌年动身前往法国从事她心驰神往的“神话”研究。她一方面在巴黎大学旁听著名汉学家戴密微(Demieville)教授“英德法汉学家研究屈赋”课,另一方面在法兰西学院旁听 E.D.Horme 教授的亚述巴比伦神话课。课余闲暇散步时遍逛巴黎书肆,搜罗世界神话书籍,遇着了便买下。不曾想,她所带去的那点私蓄刚维持一年就要告磬,这才开始着急了!不由得想起老校长王世杰,雪林无奈之中提笔写信给老校长,请他给海外学人一点救济金。遂得美金500元,使她得以多留巴黎一年。本来巴黎生活花费并不高,但雪林太爱买书了,这样又要囊底朝天了。她寻思旅法两年,屈赋问题解决“初露端倪”,求人接济非长久计,回台湾吧,旅费又无出处,她再次把目前处境告诉了雪艇先生。雪艇又商请文艺协会张道藩会长和文化界罗家伦主任,得两位先生筹措合汇美金500元,方使苏雪林女士得以离开巴黎。1952年苏雪林回到台湾,即受聘台湾师范学院国文系教授。走马上任后,在完成教学工作同时,仍念念不忘她的学术研究计划。正好胡适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设立“长期发展科学计划”,便申请了一项《屈赋研究》科研经费。她当年论文是《〈屈赋〉问题研究》,她确信已将《九歌》歌主的性质搞清楚了,只是论文尚未全部写出,仅以其中几篇呈胡适先生指正。谁知胡竟在论文几处批语:“胡说”“这条路走不通”!这让苏雪林十分沮丧。她回信辩解:“我的屈赋研究,立论虽过于新奇,自信却极其正确。……所以就正于先生者,因先生是当代硕学,又曾是我的老师,想眼光必高人一等,对我必有相当的了解,而赐加指导。谁知先生并不肯细读拙文,便轻轻地一笔抹煞,这怎能叫我不对先生失望呢?”雪林信寄出后,方始大悔,心想这下糟了,胡先生读后必大生其气,我的研究经费一定泡汤了。遂又去信雪公,雪艇十分重视,即驱车见胡适,胡适笑道,我做学问原主张“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不过苏的立论太奇诡,未免太大胆了些。此后苏雪林每年呈交屈赋论文,胡适总叫徐芸书、杨希枚二位研究员审阅,他知二君是雪林屈赋研究的同志。

苏雪林于1956年调台南担任刚成立的成功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系主任,一直住成功大学教授宿舍,与姐姐一起生活,终生不嫁。1964年应聘赴新加坡南洋大学讲学一年,期满回成大,直至1973年退休。她感念胡适先生“长科会”计划助她完成所挚爱的《屈赋论丛》专题系列著作,同时感念王雪艇先生的玉成之德。胡适逝世后,王雪艇继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苏雪林科研经费每年蝉联更不成问题,有了经费资助,她的《屈赋》项目得以写成,著作四卷,共一百八十万字。成书后,幸得王云五于中山文化学术基金会拨款数万元作为出版费,出版了《屈原与九歌》第一册;两年后《天问正简》出版。数年后,苏雪林另两部书《楚辞新估》和《屈赋论丛》版权卖给“国立编译馆”,得以面世。

19914月,成功大学中文系为苏雪林教授九五华诞在台南市召开盛大学术研讨会,为之庆寿,台北市武汉大学校友会共襄盛举。莅临研讨会的中外嘉宾百余人,其中大多曾是苏师的学生和曾聆听过她演讲或阅读过这位世纪文星论著者,研讨会的召开成了宝岛文坛一大盛事。在她九五寿庆,陈立夫先生题诗志庆:


博学多才,蜚声寰宇。等身述作,淹贯今古。

寿人寿世,胸无城府。桃李争荣,辉增宝婺。

雪林教授九五华诞

陈立夫敬祝(签章),八零...


其实早在一年前的1990年,就有报刊编辑部邀请,请苏雪林写点自传回忆,她总是推诿:我有一部《棘心》小说形式的传记,又有一部《我的生活》从摇篮写到成长,还不够了么?更何况一个具有历史价值的伟大人物,才有资格写自传,像我这种普普通通的人也来灾梨祸枣,岂不笑煞人?由于学界和学生的关切和期盼,她不得不执笔忆叙自身经历《浮生九四》,历时八个月在她九五诞辰前完成,从十三岁开始做诗至今八十余年创作生涯,这本身便是一桩罕世奇迹!

六、叶落归根

“九七嵩寿”出画集——《苏雪林山水》

其实苏雪林女士颇有绘画艺术功底,却深藏不露,早在乐山武大时,袁昌英女儿杨静远说:干妈凌淑华常躲在家里作画,苏雪林阿姨的画却总是秘不示人。苏雪林曾有多篇“评画”的论文发表:《凌淑华女士的画》《孙多慈女士的画》《我与国画》和在珞珈山写的一篇《山窗读画记》等。苏雪林以97岁高龄在台北出版了她的唯一画集《苏雪林山水》(1993),收入了她历年所作、鲜为人知的75幅美术作品。这些“山水”大多描述黄山风景和她故乡苏家村,令人惊异的是,她只凭着半个世纪前的记忆作画——那记忆竟如此刻骨铭心,终生难忘!这哪里是画,明明就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女儿对故乡真情的流露、对祖国挚爱的写照!犹如封存地窖半个世纪的陈年老酒那样芬芳浓郁,沁人心脾。

尽管雪林老人一生大部分时间远离家乡,但其浓厚的乡土情却丝毫不减。数十年来创作大量散文随笔,以清新笔触写父亲、母亲、姐姐,儿时印象,山村过年轶事,篇篇精美文字渗透着她心底的骨肉亲情。几年前,与她一起生活的姐姐与世长辞,她万分悲痛、伤心不已,把姐姐安葬在台南陵园公墓,并在姐姐墓旁购置一块墓地,准备百年后与姐姐“相伴相随”。

百零二岁写传奇

1998324日,苏雪林在台湾的台南市度过她102岁生日。她内心深处难以割舍的故乡情结——强烈的返乡愿望,想在有生之年实现。为达成老人心愿,经弟子联络,得到家乡当地政府的支持,1998年初夏,苏雪林由成功大学国学女导师唐亦男陪同,坐轮椅自台南跨越海峡(经香港中转)回到阔别73年的故乡安徽省黄山市太平县岭下苏家村。她看到了祖屋,见到母亲曾住过的卧室,来到儿时私塾海宁学舍,“坐”到了自己当年的婚床,她的一切愿望满足了。一往情深地说:“这是我自己的家,到家了,我不想回去了。”她每天随笔记下这无比珍贵的故乡观感!返回台南后便结集出版了她的《日记》15卷,这是我国一位女学者102岁亲笔撰写的又一人间传奇,是雪林女士为“等身著作”划上的完满句号。

“绿天永存”黄山麓

1999421日,苏雪林在台南辞世,终年103岁。皖南才女苏雪林灵柩从宝岛台湾“驾鹤西归”回到家乡,安息在故土黄山岭下苏家村的凤形山,她的骨灰盒埋葬在母亲坟墓的下方,孝女苏小梅永远陪伴母亲于天国。人们走进白色大理石雕护栏,一座青石墓碑镌刻“苏雪林教授之墓”,背面刻“棘心不死 绿天永存”。黄山岭下苏家村是苏雪林成长的起点,也是她人生的终点。民国才女、百岁文星苏雪林女士“落叶归根”,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世纪绝唱。

回归故里的苏雪林并没有被人遗忘,反而更加得到海内外学界和社会的关注。19998月,正当苏雪林魂归故里之际,“海峡两岸苏雪林作品学术讨论会”在黄山召开,盛况空前。这是中华学界对这位世纪女文星的最佳纪念。20004月,苏雪林逝世一周年之际,黄山区文化局和博物馆举办了苏雪林作品展,400多件展品通过互联网向海内外传播。尽管苏雪林先生文坛业绩有待专家学者研究,然而苏雪林永远是故乡的骄傲。黄山市当地区政府筹资300余万元修缮了苏雪林儿时就读的私塾学堂苏雪林祖父当年兴建的私塾海宁学舍,唐亦男陪老师返乡时,她做主用苏雪林的一笔稿费从他人手里将这间老宅买回,捐给当地文化局。如今这座老建筑已辟为“苏雪林纪念馆”。“海宁学舍”、苏氏宗祠等建筑。陈列馆展出了苏雪林童年和少年时期读过的部分书籍和她的大量著作(一部分),包括:《绿天》(北新书局出版,1929);《棘心》(北新书局出版,1928);《青鸟集》(商务印书馆,1938);《屠龙集》(商务印书馆,1941);《归鸿集》(流畅出版社,1955);《苏绿漪创作选》(上海新兴书店发行,1936);《欧游揽胜》(光启出版社,1958);《闲话战争》(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67);《我的生活》(同上,1967);《文坛旧话》(同上,1967);《我论鲁迅》(文星出版社,1967);《眼泪的海》(同上,1967);小说集《蝉蜕集》;传记作品《南明忠烈传》;《雪林自选集》(台湾神州书局,1956);《苏雪林自选集》(黎明文化事业公司,1975),等等。

归根一叶动苍穹

“苏雪林回归故里”恰如一股强劲旋风,唤起大陆众多年长读者尘封已久的记忆。雪林毕生精力,全在孜孜不倦治学,包括四十几种文艺创作和文学评论,更以30年心血从事屈原作品研究,出版了《屈赋新探》四卷180余万字。苏雪林集作家、学者于一身,从事教学56年,创作生涯80余载,出版著作50部,洋洋洒洒近 2 000 万言。200011月,《海峡两岸苏雪林教授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上、下两册)出版。其中收录52篇论文(大陆32篇,台湾20篇),以雪林女士早年创作(小说、诗歌、散文)及晚年学术研究(诗经、楚辞、唐诗等)为主题,多层面多角度评赞苏雪林教授百年人生中,以豪迈民族激情、赤诚爱国信仰、一枝生花妙笔挥洒大半个世纪。两岸学人共同景仰苏雪林女士的文采智慧,见证苏雪林教授学术成就与影响。

情长篇限,万语千言难以表达雪林先贤世纪业绩于万一,谨以拙诗结束本文:


七律·珞珈女杰苏雪林

——纪念校友先哲苏雪林女士120冥诞

黄山才女冰雪聪,五四京师崭笔锋。执教勤殷多半纪,笔耕恳切八十冬。

文学论著五十种,词赋精研皕万工。佳话三杰珞珈女,归根一叶动苍穹。


(作者系数学系1952级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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