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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樱花开

发布时间:2018-03-13   作者:王晓莉   来源:   访问次数:

年年有花四季有花。花是开之不尽、观之不尽也说之不尽的。依我的观察,早春是人们最爱赏花谈花关注花的时段。盖因经历一个漫长的冬季,漫长的满目萧瑟与枯黄之后,人的眼球与心灵对于色彩的丰富对于美的反应都愈加敏锐愈加强烈。就像旱地三月之后落下的雨水,眨眼就被吸收殆尽。南方的早春总是从山茶、玉兰、迎春以及一些草花开始,它们有点像为春天来打前站,因彼时天气尚冷风也凛冽得很。随后紫荆、海棠、桃花等等便跟上来了,此时算是盛世。再往后,含笑、荷花玉兰不甘示弱,也奋力一开,做一把主力。一个春天,就在这些花事的交替里过完了。

花兀自各路开放。看花爱花的人却各有取舍。到了我这里,最爱用来代表春天的花,或者说,春天最令我关注的花朵,是樱。现在还是三月初,大量的樱花还未到来。前阵偶然在一户人家的小院一角发现竟有一株早樱开了,欣喜不已。那樱大约种植不久,仅一人半高。花朵远看纯白,近前却是淡粉,抓住一枝细细去闻,有极远淡的,称不上是香的香。这些天便天天去那家看一遍,以至连小院主人也识得我了。那老人也有意思,每看见我来,便转身进屋,似是好留下我一人更方便赏花。因此我从也未真正看清楚老人的相貌。

我心内感谢老人的善解人意。人之爱花,各有原因。我之爱樱,原因乃在于樱花是昔年我在武汉大学读书时,四年为之喜悦为之沉迷甚至也为之搅扰的花朵。武大以樱花著名于世。并非太长的一条樱花大道,就是武大的象征之一。樱花盛放的三月中下旬,整个校园比过节、赶集、庙会、博览会都要热闹。学生、本地居民,甚至专程前往的外地游客都有。究竟是看花还是看人,谁也分不清楚。

樱花有着不可忽视的、有目共睹的美。一旦面晤过,你便不得不为之赞叹再三。樱花大道上的樱,色泽多是白的、浅粉的,有种呈深粉红的,其实也深不到哪里去。这样的清淡且不说,关键是柔。每朵花都柔和到无骨,伶仃地缀在枝头,风一吹,雨一打,它抖一抖,令人想起一个成语叫“我见犹怜”。再一吹一打,它就下来了,就给带走了。有点像与风们、与雨们私奔的那种看似柔软实则又有点倔强的闺阁小姐。樱花的花期通常就一周,至多也就十天。十天来得及做些什么呢?也就发个通知,告诉下人们“我来了”的工夫吧。因此看久了樱花的我,那时总感觉樱花来人世间极像是来作客,且是那种羞怯、隐逸的深山来客,呆不了一下就急着要归去。人世眷恋其美,总不免要苦苦挽留,她却是看的人越多,越是着急地、执意地要回要归。樱花因而把那种“初”的气质保留得多么好啊:如婴儿初醒,如朝阳初升,也如初恋。它还没成熟到令人厌倦就凋零了,像早夭的少女令人心痛与怀想

樱花是横着枝长的,很容易就挡住了道路,因此如果道路窄小,它就并不十分适合作为景观树。然而樱花大道却占了最好的“地利”,大道旁是斜斜的坡,樱花正植于斜坡之上,上面是古朴的老斋舍,下面是学子夹了书本或抱了篮球匆匆行过。两不相妨。开放的时候,从樱园的窗户探出头或是到楼顶,便可以俯望樱花与人群的盛况;而在下面的大道行走的人,则无不仰首,人面与花面交织一处。学子们在开花的树下走,在鲲鹏前留影,或是,带了自己的家人与老乡在人堆里打转以尽“地主之谊”。那时节看到更多的,乃是樱花所带来的人气。而到夜间,人去道空,二三友伴从宿舍出,过鲲鹏像,晃到樱花大道上。这时,路成了“我”的路。花成了“我”的花。想流连多久就流连多久,没有比这更为奢侈的事情。在夜灯照射下,我们举头对了满目洁白的樱,更高处是老斋舍的飞檐斜挑着深蓝的夜空,世界单纯得只剩了两种颜色,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花朵和我们。此时,静心对静景,素面对素樱,才是更能领略樱花之美之真谛。

樱花盛开时的云霞灿灿,仙意飘飘,令我琢磨过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她长在那里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别的花朵。她不像是从土里来的,不像是从根上来的,也不像是从枝上来的。那么她是凭空来的吗?于是我胡乱猜想过,樱花是从天上来的吧。只不过她来自太高的高处,下方需有樱树枝托举,花瓣才不会疼。于是便有了樱花树吧。在老图书馆里,我曾假借阅读悄悄写下一首关于樱花的诗,秘不示人。几十年过去,我只记得其中两句:“她小小的身影一舞蹈/惊见/白色的死亡”。这里的“她”,当然指的是樱花。我依稀记得,是某晚在樱花大道的某株樱树下,樱花瓣瓣旋转着落下时的意象,实在过目难忘,以至很久我都忘怀不掉,以至我只有将之化为隐秘的咏叹才可释怀一二。在这几句诗里,青春期特有的迷惘多思附着在了樱花小小的身影里,也附着在了对樱花花期之短暂的慨叹中。回头去看,我的这认识当然是清浅而单纯的。樱花花期虽短,却开得如此热烈如此不顾一切,不是正如人之青春吗?樱花的这种纯美,不是恰契合了学生时代的气质,契合了青春期的气质,契合了一切与年轻有关的气质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樱花开得短暂又有何忧。它象征的是一切的纯美,一切的激情,与一切的年轻。

近些年新知道了一个与樱花有关的说法,叫做“一期一会”。说的是日本人最爱在樱花盛放的季节,坐于樱树下喝茶、饮酒。那时节,青草地、花瓣缤纷,主人虔诚待客,而客亦恭敬受之。对饮之时,一朵樱花于身旁悄然飘落,善感的人便会自然感叹:生命流转那么迅捷,明年是很难再与这相同的人,喝到相同的茶,见到相同的樱花了。而且,纵然明年还是有幸,能与这个人在这个地方喝茶,但其实,经过一年生活的这个人已不是去年的他,茶也不是去年的那杯茶,花也不是去年的那朵花了。一念至此,我想,那树下的人心里,无不是伤感与珍惜同时涌动成河的。他定会默默想到的是:眼前的一切,一期只一会,一会便是一个绝对的永恒。一定要珍惜呀!

樱花本就给我旧雨之感。而当我听闻“一期一会”这样的说法,内心长久震动,樱花更是多了层深邃难平的意味存在于我心头。隔了几十年,我对樱花的念念不忘,或者说对樱花的爱意,我之在现在生活的城市再见她时的惊喜,我之频频回首,乃至我写下这些与樱花有关的文字,都在于,我与武大,与樱花的遇见,其实与遇见一瓣樱花是一样的“一期一会”的事情。这里面是缘分,是情分。“一会”便是一个绝对的永恒。

但见樱花开,令人思往事。樱花于我,像是一个少数民族部落的精神图腾,像是一种带点超现实的,理想主义的花。看得见与看不见,都存在于我的心里。而正是一代又一代年轻学子的冲劲与梦想,迷惘与忧伤,一年年滋养了武大的一行行樱花,汇聚成了樱花树下的不散的“气场”,汇聚成了樱花的传奇与奇观。有多少学子离开校园,就有多少樱花被永远地带到了四面八方。


(作者系中文系1985级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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