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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珞珈山,八十年代的诗歌

发布时间:2018-04-13   作者:黄斌   来源:   访问次数:

1986年9月来到珞珈山,在体育馆的老木地板上,蹲着填学生证、报名,算是正式成了武汉大学新闻系的一名学生。不几天,就背上背包,一身军装,和那一届所有的新生去了湖南耒阳军训。耒阳差不多是诗人杜甫人生的终点,那地方有如他行将熄灭的人生蹿出的最后几点光亮;另外,耒阳还是庞统做过县令的地方,让我联想起老家赤壁凤雏庵边的大银杏树,觉得亲切;后又听说耒阳是蔡伦造纸之地,这三点,让我觉得和这个小城分外有缘。回到珞珈山,已经是深秋了,手放在自来水管下有冰凉的感觉,早晚上在宿舍的窗户边,在桂花香中看得到外面桂树的影子。

在桂园一舍207室,大学四年一晃,就像夜晚一样看不见了。

开始上课以后,高年级的同学课余就来拉我们加入各种大学生社团。当时新闻系为珞珈诗社拉人的是1984级的一位师姐,矮矮的、短发,她穿着花上衣,斜纹格的色块,恰好是我现在印象中20世纪80年代的颜色。

本年级同学中,爱好写诗的着实有几个:鬼子、梁敏、狗子、海啸、黄二、老朱、袁勇等;女生中也有几个爱读诗的。最执著的是海啸,产量巨大,几十首诗读来像一首,通篇都是手的意象;现在看来,那手,大约是一个少年有关青春和爱情的象征。梁敏和我先是因谈诗投机而接近,后来无所不谈,就成了酒友,晚饭后,时时相约一起散步,走到水利电力学院(2000年合并到武汉大学)后门的铺子里,买两瓶啤酒,一路拎着喝完,在水院内或茶港的湖汊上逛一圈,回来,顺便把酒瓶还了,赎回押金。

进大学前,看过徐敬亚编的《中国诗歌流派大展》,感觉满眼黑压压的胀人,因为排版方式为连版,很不适应,读完一遍只记住了两个名字,那是一首短诗,在版面的中部,标明为武汉大学某某流派,作者却是两个:一个叫若木,一个叫若华。此前,我知道的武大师兄中写诗的有:高伐林、王家新、马竹、洪烛等。

1987年的春天,第一次感受武大的樱花节,和狗子他们在樱花大道上卖了两箱汽水,就去小操场看樱花诗会。满耳朵都是播音员的朗诵腔,听不出什么。临散场的时候,看到台上有好多小板凳,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白方糖,特诱人,手一痒,就拿了一个,准备带回宿舍,却被抓住了。本来我有一个小板凳的,估计是被高年级的师兄摸走了,每次看电影,都要找人借,很不方便。抓我的人,是当时的珞珈诗社社长刘华。

刘华个子矮小,有一条腿不方便,可能得过小儿麻痹症。他训了我一通,就放过了我。他是法学院的,当时住在桂园,在他考研前,我还到过他的宿舍,和他在一个蚊帐里挤了一夜,听他谈了一晚上人如何先解放自己的双手、再到人的全面解放,很有一些青年马克思的理想主义色彩和人道关怀,很激励人。他考上研究生之后住枫园,我去看过他一次。后来,接替他担任诗社社长的,是法学院1985级的单子杰,诗写得灵巧干净,就像他本人的脸那样。单子杰给我的印象是,总穿着一件休闲西服,文文静静、慢条斯理,很可亲,也特别好说话。

桂园一舍一楼进口的右墙,有一个大黑板,系里轮流给各年级办板报。有一次轮到我们年级,我就和鬼子几个抄了点诗文上去。我的一首诗被1985级的师兄窦文涛看中了,他找到我,夸了我两句,于是,我就请他指教别的诗作。他当时的兴趣在哲学,正潜心读奥古斯丁的书,纠缠于信仰、肉体、罪这些关键词。好在他也喜欢喝酒,有时候,就在六一纪念亭对面的小馆子里,点一个木须肉或糖醋里脊,两个人边吹牛边把一瓶小黄鹤楼喝下去。他当时在校广播台当播音员,头发卷曲着,走路时面无表情,特深沉。不过,他的声音的确不错,1988年华中师范学院举办的“一二·九”诗会,他朗诵了我的一首诗《吾土吾民》,得了朗诵一等奖,我只得了创作二等奖。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我的诗歌老师饶庆年,搞了一个湖北青年诗歌学会,地址是现在的楚世家、当时的东湖村里,我自然也成了会员。协会的日常事务都是田禾等文学青年在打理,我去玩过两次。一次不知是什么原因,饶庆年晚上突然来到我的宿舍(应该是在1988年),说没地方住了,就在我的床上睡了一觉,第二天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他那时所做的生意,现在可能得叫文化产业——就是收钱,给诗歌爱好者出诗集,出了诗集由作者自己销售。他后来一直做这种生意。

由饶庆年,我认识了《长江文艺》的编辑老师欣秋先生。1987年春节后,为感谢编辑老师,父亲让我带了一条老家的熏鱼送给他。一天晚上,我拎着那条熏鱼,走过湖滨,走过现在是放鹰台、当时是体工二大队训练基地的湖堤,又从湖北医学院一直走到东亭的作协院子,终于把那条鱼送到了。欣秋老师对我这样的晚辈,劝勉有加。他,一直是我心目中的长者。当时的《长江文艺》稿费奇高,发两首30行左右的诗,稿费近70元,足可以喝四餐酒了。

可能是因为一直和诗歌有关,所以,1987年的时候,又认识了1985级的师兄李少君。他当时就住在210室,在我宿舍的斜对面。我记得他当时几乎天天穿着一件亚麻的、斜格子、黄绛相间的休闲西服,除了头发不同,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他当时沉溺于西方的东西,总在图书馆读名著——当然是西方名著,然后在宿舍的过道里徘徊,或者在桂园一舍楼顶的露台上徘徊。这个矮个子的湘乡人,那时候就能让人感觉到一种被压抑的激情。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字迹非常讶异,他的字怎么会这么写?每一笔画,都能感觉得到钢笔的两片笔锋被撑开、然后又收拢的痕迹。想来他写字,也不是一般的用力了。他当时有一句名诗被大家传为笑谈——勃起的欲望,插入夜的腹部。

接着就有了“珞珈诗派”。这个所谓的诗派,得到了校报副刊编辑张海东老师的支持。记得他在一个黄昏来到了我们桂园一舍,勉励我们好好创作,为校园文化建设做出贡献。

这个诗派的组成是:中文系3人,洪烛、陈勇、张静;法学院1人,单子杰;新闻系3人,李少君、孔令君和我。张静和洪烛他们一样,也是中文1985级的。我以前几乎没有读过她的诗,后来读到,感觉也不错。我可能对女性诗人有偏见,觉得要么如自白派自我撕扯得厉害,要么风花雪月得肉麻。不过,张静大学期间写的诗,我一直是认同的。孔令君也是新闻1985级的,他的诗,细腻敏感多情,接近纯诗。陈勇的诗机智诙谐,是另一种风格。在张海东老师的鼓励下,“珞珈诗派”不仅经常占据校报副刊的头条和大块版面,也占据了樱园和梅园之间的橱窗。记得有一次,为了宣传“珞珈诗派”,我在樱园的武汉大学学生会,用毛笔抄诗派成员简介。拿了一张白纸,随便在墙角拣了一支秃毛笔,写出的字,竟然有北碑的味道。当时,“珞珈诗派”中每一个人又自封为一派,这是我没想到的,临时,我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本土文化派”。 这之后,李少君开始写诗评,他先是写武汉大学校内诗歌的评论,然后进一步写到全国大学生的诗歌去了。他有时候还在晚上开讲座。

李少君介绍我认识了朱明,化学系1984级的,四川人,写口语诗。在1988年的时候,武测的一位老乡找到我,说是四川的大学生诗派要来武大搞讲座,武测管得严,能不能到武大讲。我想,讲讲诗歌,应该不属于精神污染吧,于是就联系团委和教室,迎来了四川的大学生诗人王琪博,他带来了尚仲敏办的两期《大学生诗报》。那天晚上的讲座,是在电教楼的一楼进行的。我在边上,听王琪博在台上一口川语,尽说些不符合常识的话。时隔多年,大约是去年吧,听说他有一首诗卖给某集团公司多少多少万元,我想,这可能就是非诗的证明。诗歌,任何时候都不能和货币等价交换吧。大概是1988年,听洪烛、陈勇他们说第三代诗人中的“非非”来过武大,我后来想起可能是杨黎。一天中午,他站在桂园食堂门口,在进进出出打饭的学生中,用一口川语喊着:最好的诗歌,最低的价钱。我听后一笑,至少,我认为诗歌不应该是这样被言说或叫卖的。

值得庆幸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武汉,诗歌是纯粹的和朴素的,有足够生长的力量。直到现在,我仍然坚持认为:诗歌不是政治,要靠不断的青年造反运动去获取话语权;诗歌也不是产品,要纳入到资本推动的产品的生产、流通、消费以及不断地升级换代的秩序之中。我们只是一直行进在通往诗歌的途中而已,永远在路上。另外,好诗就是好诗,好诗是永恒的。

在武大的周边院校,我们有很多朋友:中南财经大学的程道光,华中师范大学的剑男、刘源、黄佳君,中南民族学院的曾光等一批大学生诗人。对于我,收获最大的,是和湖北大学的张良明、沉河等人开始了多年的友谊。

和沉河、张良明的相识,在我个人,可以说是因缘际会。我中学一女同学和沉河是同学,她说,她班上有一个“诗疯子”,这个“疯子”就是沉河。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和他们相遇后可以没有任何隔阂地直接沟通。我至今还记得,1988年中秋节,张良明、沉河、李少君、余文德、黄虎城、我及几个女生,一起来到沙湖的斜堤上,在中秋的满月之下,喝酒、谈诗、唱歌、吃烤红薯和板栗,一切都是那样无拘无束、那样美好。记得李少君也佯狂了起来,不知把谁的绿书包顶在头上,像一顶绿帽子。那绿帽子之上,是沙湖的大堤,是无垠的天空和满月。那满月的清辉,像在守护着我们这群年轻人的永恒——诗、酒、食物、青春和爱情。

我和李少君可能因为这一夜,成为了能共享底色的朋友。我带他去咸宁师专,我高中诗友最多的地方,如龚卫民、肖建华等,我们在师专的食堂里喝酒,吃当时食堂里最好的菜;去蒲圻陆水河,感受河对面的石头城墙;去我的老家新店镇,感受明清湖广府的商埠。

现在看来,当时的我对诗歌也是充满激情的,不然,我不会认识这么多和诗歌有关的人。不过,这都是20多年前的旧事了。珞珈山,永远都只是一座山,它的下面,是湖水。它发生了更多的故事,不仅仅是大学生诗人的故事。

还有若木师兄,他叫王弘涛,是中文系1984级的。毕业后,我们在东亭做了多年的邻居。在大学的时候,他为我的一首长诗《夜珠桥》写过评论,发表在张海东老师编的《武汉大学校报》的副刊上。这么多年了,我们比邻而居,却像相忘于江湖。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有问过他,若华是谁?

(作者系新闻系1986级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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