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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三女杰之凌叔华

发布时间:2019-03-11   作者:刘怀俊   来源:   访问次数:

凌叔华(1900—1990年),我国五四新文学早期女作家,武汉大学原文学院院长陈源(西滢)夫人,与中文系教授苏雪林、外文系教授袁昌英被誉为“珞珈三女杰”。

快乐童年

凌叔华,原名瑞棠,字叔华,笔名瑞唐、素心等,清光绪廿六(庚子)年二月廿五日(1900年3月25日)出生于古都北京城的一户书香门第,父亲凌福彭(1856—1936),广州番禺人,1895年与康有为(1858—1927,字广厦,海南人)同榜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曾任天津知府、顺天府尹(北京市市长)。凌福彭博学广识,精诗词,爱书画,文人墨客往来如织。清末文坛怪杰辜鸿铭、宫廷画师王竹林、国务大臣梁松生皆其契友。

凌叔华是凌福彭第四房夫人所生,在姊妹四人中行三,在兄弟姊妹中行十。小瑞棠天生丽质,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深得父亲和家人喜爱,自幼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四书》《古文观止》等蒙学经典,深受古典文化浸润。

叔华五岁时,父亲发现她用炭条在后花园的白墙上涂画一些小人儿、小动物,遂因势利导鼓励她“涂鸦”。更巧的是遇到父亲好友、著名画家王竹林,这位丹青高手看到这些童画,便认定这女孩儿“颇具绘画天分,将来必定能成大器”,并对她父亲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超过你我。”答允收小叔华为徒儿。从此,小叔华在王竹林画师培育下,绘画技巧日益进步。

后来,王竹林即将离京南下,行前一力举荐小叔华去拜宫廷女画家缪素筠缪素筠(Miàosùyún,1841—1918),昆明人,早年留学西欧,融汇中西画理之长,画风新颖,艺术造诣日臻成熟,闻名京师。后被召入宫为慈禧太后赏赐王公大臣“御笔丹青”代笔。慈禧对缪素筠优礼有加,赏服色三品,俸月金二百,赦免跪礼。缪素筠待人和气,博得后妃、宫娥、太监一致赞赏,尊称“缪画师”“缪先生”,她的画作弥足珍贵,一幅难求。为师。这天凌叔华带着绘画作业随竹林师前往拜见女画家缪素筠,缪看了小女孩的画之后,收下了小叔华作为关门弟子。凌叔华在当代顶尖高手缪素筠大画师调教下,日复一日地勤学苦练,一年之后,绘画技巧、艺术水平都有了长足进步。

1908年11月15日,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几乎同时驾崩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1908-11-14)傍晚,三十八岁的光绪皇帝,在中南海静谧离开人间。可巧光绪与慈禧(1835—1908)在不到一天时间内相继去世,而生前“母子”关系微妙,实史所罕见。,宫廷画师大调整,凌叔华惜别恩师,缪素筠根据她山水画的基础及“灵性”,建议她拜以山水画著称的女画家郝淑玉为师,专攻山水画。经缪师书荐,叔华拜见了郝淑玉画师,师生一见如故,十分投缘。

一天,女弟子提出一个十分平常而又深奥的问题:“我看到过的山水全都画完了,怎办呢?”郝淑玉师微笑地望着她,饱含深情地回答:“哪里会画得完啊?!”师生二人的这次对话,竟使凌叔华铭记终生。她忆起缪师素筠所授绘画“经典”:“山,近看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四时之景不同也。……朝暮之变化不同也。”她后来回忆说:“她的话不光是帮助我作画,还助成我的爱山癖。”(凌叔华:《爱山庐梦影》)后来凌叔华随夫来到武汉大学,于20世纪30年代一个暑期在庐山小住“消夏”,每日在外寻幽探胜,来到五老峰,当她仰瞻俯视那神奇的峰峦丘壑时,“悠然记起她(淑玉师)的话,我感动得像一个教徒到了圣地流出眼泪来”。此时她不由想起王竹林师语重心长的开导:“你学画山水,第一得懂得山水的性情脾气,等你懂得到了家,你就会猜到什么时候它要笑,什么时候它发愁……就会下笔潇洒自然了。”凌叔华悟出“这原是中国画的高超微妙道理”。

名师辜鸿铭传授英语

凌叔华出生书香门第,成长条件得天独厚,尤其有幸跟随父亲好友、学贯中西的清末鸿儒辜鸿铭学习英文,更是她一生的骄傲。原来外务部大员辜鸿铭与国务大臣梁松生恰与凌福彭成为“邻居”,三人志趣相投结为知交,无话不谈。凌叔华回忆道:“辜鸿铭是我父亲一个老朋友,他那时住在我们家对面一条小街叫椿树胡同的。每隔一两天他就同梁松生伯来我们家聊天吃饭,常到深夜才走。”有一回“辜伯与梁伯同来,未等坐下,即把手中的一本英文书递与我的堂兄,他说,‘我要你听听我背的出失乐园背不出’。……说完,他就滔滔不绝地背,我挨着堂兄指着的行看……他真的把上千行的弥尔顿的《失乐园》完全背诵出来。一字没有错”。小叔华清楚记得:这时他的眼睛像猫儿眼宝石那么闪耀光彩。望着他,使人佩服得要给他磕一个头。

小叔华告诉父亲,她要跟随辜伯伯学英文。辜鸿铭对凌福彭说:“学英文最好像英国人教孩子一样,从小就要学会背儿歌,稍大一点就教背诗背圣经,就像中国人教孩子背四书五经一样。”凌福彭随口便答应了宝贝女儿的请求。跟随辜鸿铭学习英语,英文名(取其译音)SuHua。这辜伯伯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大学者,曾自嘲“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 辜鸿铭(1857—1929)出生于马来西亚的一个橡胶园家庭,十岁即到英、德、法留学,通晓九门外国语,获得十三个博士学位,能背诵《失乐园》《浮士德》《莎士比亚》与《圣经》。1893年为湖广总督张之洞策划创办《自强学堂》起草奏折上奏光绪皇帝并得到批准。1907年调北京任外务部员外郎。。辜鸿铭很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叔华,首先教她朗读、背诵英文儿歌,从一天背两首开始,不断增加。小叔华聪颖活泼,记性又好,不到半年竟把辜鸿铭所藏通俗英文读物背诵了一遍。辜鸿铭又继续教她背诵英文名篇:《莎士比亚戏剧》选段、《希腊神话故事》以及《圣经》片段等。如此,“在那短短的一年,对我学英文的基础确放了几块扎实的石头。”由于凌叔华亲聆这位被孙中山称为“中国真正懂英语的三个半人中的一个”的辜鸿铭大师教导,日复一日“与时俱进”,她的英文“听说读写”水平与现今“小留学生”水准相比毫不逊色。

芳华一代

凌叔华从小在浓厚的文学艺术氛围中成长,对于文学、美术“天然”爱好,少年时期即由天赋悟性奠下了良好的文学基础。1919年年初,凌叔华参加天津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插班考试,顺利通过。由于她文学水平在班里名列前茅,被推选为学生会秘书,不少讲演稿和标语均出自她手。她在天津一女师恰和邓颖超、许广平同学。不久五四运动爆发,她们一起在周恩来领导下投入运动,组织游行、演讲。她尤其赞赏小超同学(15岁)的机敏活跃。当时“天津爱国同志会”成立并出版发行《醒世周刊》,由许广平任主编。她更钦慕许广平的才气,视为学习榜样。

1922年,凌叔华考取燕京大学文学院外语系,主修英文、法文,兼修日文。燕京大学由美国和英国基督教会创办于1919年,此时由美国基督教传教士约翰·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1876—1962)担任校长,燕大是英美在中国所办教会大学中之佼佼者。时有高年级同学冰心(1900—1999,原名谢婉莹)已在北京《晨报》上发表她的小说《两个家庭》(连载),随之又连载其第二篇小说《斯人独憔悴》,对她的触动很大。“文学”就像一只磁性极强的巨手,牢牢地牵引着她,“写作”成了她最大心愿,是她倾心神往的目标。当胡适、徐志摩、郭沫若、冰心等人以其各自风格独特的新诗散文风靡文坛时,她的创作欲望就像一支刚点燃的火把,愈燃愈旺。大三年级开始以白话为文,在《晨报》副刊(1924-01-13)上发表笔名瑞唐的短篇小说《女儿身世太凄凉》,接着又发表《资本家之圣诞》《我那件事对不起他》《朝雾中的哈大门大街》等。

1924年春,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访华,北京城为之轰动。泰戈尔在京期间,下榻东城区史家胡同西门公寓,由北京大学外文系教授陈源和徐志摩负责接待。徐志摩还担任泰戈尔访华期间的翻译。正巧北京画会刚刚成立不久,陈师曾(中国漫画创始人、国学大师陈寅恪之兄)、齐白石(国画大师,与张大千被誉为“南张北齐”)等人这天正在商量开会地点,陈师曾提议在凌叔华小姐家的大书房开会——“茶画会”,大家拍手表示同意。

“凌叔华小姐家大书房”当时在北京城可谓大名鼎鼎,无人不晓。在中国现代文坛,能够被称为小姐“女儿红”者,是有一种不成文“基准”的。如“家教、文才、个性”,如“漂亮、气质、社交”等,凌叔华完全够得上上乘。这位翰林门第千金,英语流畅宛如母语,诸方面足够摩登(modern)。五四运动以来,凌叔华、林徽因两位“才女”,同是大家闺秀,同样有有名的“书房”“客厅”。凌叔华的“大书房”成了北京文人墨客聚会场所,比林徽因小姐家那间“沙龙”——太太的客厅约早十年。二者媲美京华,传为佳话。

凌叔华得知在她家大书房开会的消息后表示热烈欢迎。1924年5月6日,在她“小姐的大书房”以中式茶点诚邀大诗人泰戈尔。是时泰戈尔、徐志摩、陈西滢、胡适、丁西林都来了,陪同者二三十人,气氛热烈。凌叔华回忆说,那时年轻气盛,目无尊长,当众人面问泰戈尔:“今天是画会,敢问你会画吗?”有人警示她勿无礼,她也不在乎。泰戈尔真的坐下来,在她备好的檀香木片上画了一些与佛有关的佛像、莲花,还连连鸣谢。当时的名流徐志摩、丁西林、胡适、林徽因以及陈西滢都在座。泰戈尔对徐志摩说,凌叔华比林徽因“有过之而无不及”,言寓意深长、耐人寻味。就在这次茶话(画)会上,凌叔华结识了北大青年教授陈西滢与诗人徐志摩。此后,两位留英同学成了凌府常客,并与凌叔华建立了诚挚友谊。

这年冬徐志摩、陈西滢与胡适等创办的《现代评论》新文学周刊,为凌叔华提供了一爿发表文章的理想园地。她最近几篇小说的出现,已引起徐志摩和陈西滢的关注。叔华为结识以新诗著称的徐志摩及北大青年教授陈源(笔名陈西滢)而深感荣幸。

不久,凌叔华被燕大文学会吸收为会员。翌年1月,她的短篇小说《酒后》便在《现代评论》(1925)第一卷第五期上发表;3月另一短篇小说《绣枕》又在同刊物(第一卷第十五期)上发表,引起社会及文坛的广泛关注。此后她除在《现代评论》上发表小说外,也在《新月》月刊、《晨报副镌》《燕大周刊》《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成为《现代评论》和《新月派》一颗新星。

鲁迅先生在20世纪30年代为五四时期女作家凌叔华写下言简意赅的评语,充分肯定其社会价值:凌叔华的小说,却发祥于这一种期刊《现代评论》的,她恰和冯沅君的大胆,敢言不同,大抵很谨慎的,适可而止地描写了旧家庭中的婉顺的女性——使我们看见和冯沅君所描写的绝不相同的人物,也就是世态的一角,高门巨族的精魂(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鲁迅称她是“新闺秀派”女作家。凌叔华与苏雪林(1896—1999,安徽黄山才女)、冰心(1900—1999,福建福州人)、沅君(1900—1974,河南唐河人,冯友兰之妹)、丁玲(1904—1986,湖南临澧人)并称“民国五大才女”。

凌叔华与徐志摩之间感情微妙,情谊深厚,诗画“唱和”。某年冬至叔华为志摩设计一叶贺年卡,构思独特:海边沙滩上,一憨态可掬的孩子,一手捏着花插往沙地,一手持壶浇水,题为《海滩上种花》。后来志摩在北师大附中演讲,便以此为讲题。徐志摩1925年赴欧洲,游历苏、德、意、法等国。临行前将“八宝箱”(内有两本徐志摩的日记)交给凌叔华“暂时保存”。志摩如此推心置腹信任一位大学女生,将自己最隐秘的私人信件和日记坦然托付她。志摩叔华一度传出绯闻,徐父曾表示希望凌叔华能做徐家儿媳,但志摩只是视叔华为无话不谈的知己,而凌叔华在给胡适的信中也说“我永远不信他会与我有什么关系”。

1926年6月,凌叔华从燕京大学外文系毕业,获得文学学士学位,并以优异成绩荣膺该校金钥匙奖。凌叔华毕业后由于其画艺特长,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书法绘画部谋得职位。这年7月凌叔华与陈源结婚,住北大教授宿舍,距故宫博物院不远。陈源与凌叔华属“师生恋”。民国时期有几对令人仰慕的学者伉俪,如:林徽因与梁思成,冰心与吴文藻,许广平与鲁迅,袁昌英与杨端六等。鲁迅曾调侃:陈源教授找到了“有钱的女人”做老婆。

1927年初秋,陈源、凌叔华同往日本旅行,这是凌叔华第二次旅居日本,童年曾跟随父亲到日本住过两年,“那时的印象完全充满童话式的天真美梦”。这次来到日本,那是“日本的全盛时代,处处有条不紊,确是一个山川秀丽国泰民丰的强国”。此时访日,凌叔华带来数十件遴选画作同当地美术界进行交流。通过东京画展她见到了不少著名美术家,她本人亦作为中国青年女画家在东瀛崭露头角。次年返程时,凌叔华继续留京都一年,以便研读菊池宽、佐藤春夫、芥川龙之介、谷崎润一郎、夏目漱石的作品及日本艺术。在这两年时间里,她潜心钻研、领悟日本绘画艺术、增进自身艺术修养,做了两年访问学者。其间1928年夏她参加了由东京中国青年会组织的登富士山团队,随身带着写生本和画笔,俨然一位女画家出行,一路素描写生,收获颇丰。然而她却以一篇散文《登富士山》由“滢”带回国内在《现代评论》发表。

1928年,新月书店出版了凌叔华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集《花之寺》(《现代文艺丛书》第四种),由陈源编定,他在《编者小言》中说:“在《酒后》之前,作者也曾写过好几篇小说。我觉得它们的文字技术还没有怎样精练,作者也是这样的意思,所以没有收集进来。”足见陈源先生为文之严谨,对夫人要求之严格,同时亦体现着深切的爱。凌叔华、陈源对文艺有共同爱好,“写作绘画、评文论艺”是他们共同爱好。有趣的是,两人并不在同一书房写作。凌叔华的创作总是对夫君“保密”,生怕这位批评家在她的作品尚未发表之前,用冰冷一盆凉水将她的文思和创作激情之火浇灭;陈源写好他的“闲话”文章后,也不给夫人看,只有一旦发表刊行于世,才彼此相见。

珞珈女杰

1929年,陈源受刚上任不久的王世杰校长聘请,离京赴武汉大学任教授兼文学院院长及外国文学系主任,凌叔华也随夫来到武大,住在武昌昙华林,由于陈源院长对于教学工作要求严格,不让妻子在学校任职,凌叔华没有教学任务,专致文学创作。凌叔华由于袁昌英、杨端六夫妇与陈源是留英同学的关系而成密友,袁昌英的女儿杨静远还拜凌叔华为干妈,陈杨两家关系极好。苏雪林来后,三人一见如故,她们志趣相同,陆续在全国报刊发表文章。凌叔华气质高雅,才貌双全。作家吴鲁芹说:“和她同辈的女作家中,我见到过庐隐、陈衡哲、冯沅君、苏雪林等人,我敢毫不客气地说,陈师母凌叔华在她们之间是唯一的美人。”苏雪林也说:“叔华的眼睛很清澈,但她同人说话时,眼光常带着一点‘迷离’,一点儿‘恍惚’,总在深思着什么,心不在焉似的,我顶爱她这个神气,常戏说她是一个生活于梦幻的诗人。”凌叔华与袁昌英和苏雪林在珞珈山校园因共同的文学爱好成为知音,“珞珈山三个文学朋友”无人不晓。1935年凌叔华女士受聘担任《武汉日报》副刊《现代文艺》的主编。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由南京乘飞机到北平,因遇雾在济南附近触山,机坠身亡。此时袁昌英、苏雪林苏雪林刚来武大不久的一天早晨,兰子(袁昌英)送来一篇新著《毁灭》,纪念在济南飞机遇难的诗人徐志摩(1897-1-15—1931-11-20),并约雪林也做一篇纪念文字,于是《北风》便在诗人逝世一周之内问世!足见斯人文才之敏,然而袁兰子更捷足先登,堪与媲美。和凌叔华分别发表纪念文章,叔华在《晨报·学园》发表祭文《志摩真的不回来了吗?》深切悼念良友:“我就不信,志摩,像你这样一个人肯在这时候撇下我们走了的。凭空飞落下来解脱得这般轻灵,直像一朵红山棉(南方叫英雄花)辞了枝柯,在这死的各色方法中也许你会选择这一个,可是,不该是这时候!莫非你(我想在云端里真的遇到了上帝,那个我们不肯承认他是万能主宰的慈善光棍),他要拉你回去,你却因为不忍甩下我们这群等待屠宰的羔羊,凡心一动,像久米仙人那样跌落下来了?我猜对了吧,志摩?”最后她热泪盈眶地呼唤:“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凌叔华是有别于冰心、丁玲写作风格之外的女作家。当她发表创作集《花之寺》时,沈从文这样评介:“叔华女士,有些人说,从最近几篇作品中,看出她有与曼殊斐尔相似的地方,富于女性的笔致,细腻而干净,但又无普通女人那类以青年的爱为中心的那种习气。”人称鲁迅为“中国高尔基”,徐志摩为“中国雪莱”,我们不妨称凌叔华为“中国的曼殊斐尔”。

凌叔华在珞珈山校园期间先后出版了两本书:1930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她的短篇小说集《女人》(《现代文艺丛书》);1935年良友图书出版公司出版了她的儿童短篇集《小哥儿俩》(《良友文学丛书》),作者在《自序》中说:这本小书先是专打算收集我写小孩子的作品的。集了九篇,大约自民国十五年(1926年)起至本年止,差不多十年的工作了。

1935年10月,英国青年诗人朱利安·贝尔被武大聘用,约定3年合同,年薪700镑,其中一半由退还庚子赔款基金会支付。朱利安·贝尔是一位很有才华的青年,27岁已出版2本诗集,是英国“布卢姆斯伯里派”——著名学者罗素、狄更生、凯恩斯、韦伯夫妇,皆为其中成员——第二代的佼佼者。他有个大名鼎鼎的姨妈、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被誉为20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她是伦敦文学界的核心意识流作家。朱利安来武汉后就给母亲写信说:“整个下午我都和文学院院长一家待在一块,有他的妻子,还有他6岁的女儿——非常可爱迷人的小女孩。我们谈话的方式很自由——简直是内地的剑桥。”很快贝尔承认爱上了凌叔华,他说:“她敏感而细腻,聪慧而有教养,有时还有点使坏……”这年冬天,两人感情明显升温,1936年元旦前后朱利安给母亲写了10封信,述说他与凌叔华之间的进展。“她(指凌叔华)说,她过去没有爱过”,“我遇到的是一个不论在中国还是在外国文化方面,都充满学识和情趣的中国女性”。贝尔竟然把凌说成“我的爱人”!并在给母亲的信中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迷人的尤物,也是我知道的唯一可能成为您儿媳的女人。因为她才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而且是最聪明最善良最敏感最有才华中的一个。”

1936年1月,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凌叔华借口老师去世回到北京。她带贝尔去见一些京城文艺界名人:齐白石、沈从文、朱自清、闻一多、朱光潜等。返回武大后,凌叔华与贝尔的绯闻不胫而走,遭众人茶余饭后广泛非议,此事在英国也许司空见惯,而在当时的中国社会却引发严重“道德危机”,一向豁达的陈源院长陷于十分尴尬之境……这段恋情持续不到一年。贝尔最终于1937年1月去了西班牙,再也没有回来。帕特丽卡·劳伦斯在《丽莉·布瑞斯珂的中国眼睛》的小书中将这段私情视作“两种文明的相互吸引、审视、接近和影响的过程”,说中国像是屏风上的水墨画,淡雅、镇定、空灵。

1968年,凌叔华的女儿陈小滢才从朱利安的书信集中知道了这段往事,陈西滢曾反复阅读了那本书,还做了很多批注,女儿问:“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为何仍然在一起?”父亲答:“她是才女,她有她的才华。……”诚然,这位陈院长爱才,正如王星拱校长和朱光潜教务长之爱才,方使武大师资队伍不断壮大,书写学府三四十年代辉煌。而对发妻之爱更是日月可鉴!已臻“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之崇高境界。

凌叔华因而结识了英国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建立了长期通信联系。凌叔华1938年把她的自传体小说《古韵》寄给伍尔芙夫人,伍尔芙鼓励她继续写下去,她说:“自由地写,不要在意多么直接地由中文翻译成英文,事实上我宁愿建议你尽量接近中文的语言风格和意义。”抗日战争爆发后,战乱给她带来痛苦,情绪不安。凌叔华将自己的苦闷写信告诉伍尔芙,回信说“Only works you can face the war”,还鼓励凌叔华写作自己熟悉的生活和切身的事物。中西两位女作家交往多年,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伍尔芙夫人对凌叔华说:“写书不要专为外国人读。要为自己所见所知道的写。”凌叔华的自传体英文小说《古韵》(Ancient Melodies)可说是在弗吉尼亚·伍尔芙帮助与指导下写成的,是一部令人陶醉的作品。

1953年《古韵》在伦敦出版,极为英国文化界瞩目,引起评论界的普遍关注,多家重要报刊登出书评,英国读书协会(Book Society)评它为当年“最畅销的作品”。《泰晤士报·文学副刊》评论说,叔华·凌“平静、轻松地将我们带进那座隐蔽着古老文明的院落。……她向英国读者展示了一个中国人情感的新鲜世界”。当时中国作品英译者寥若晨星,更何况女作家原版作品更难能可贵。苏雪林在《古韵》出版后曾发表简短评语:“这本书文字极其隽永有味。叔华本来会画,书中插图,也出自亲笔,图文并茂,外国读者见之爱不释手。”以后《古韵》被译成多种文字,凌叔华随之驰名国际文坛。

女画家·凌

1947年,凌叔华带着女儿陈小滢到西欧与夫君陈源团聚,在伦敦亚当森街十四号四层一室寓所定居。她失去国内的创作条件,便专心致志作画。凌叔华在大学时期画艺已经成熟,得“偶一点染,每有物外之趣”之妙。她的画大多曾经美学家朱光潜看过,得到高度评价:“取材大半是数千年来诗人心灵中荡漾涵昹的自然……在这里面我所认识的是一个继承元明诸大家的文人画师,在向往古典的规模法度之中,流露她所特有的清逸风怀和细致的敏感”,看她的画“我们在静穆中领略生气的活跃,在本色的大自然中找回本来清净的自我”。

凌叔华与老一辈艺术大师有深厚友谊。早在20世纪20年代,陈师曾、齐白石组织画会,十分活跃。只要有人折柬相邀,画家们便闻风即来,茶余酒后,濡毫染纸,直抒胸臆,而后尽兴而去。凌叔华在《回忆一个画会及几个老画家》中具体描述道:那次画会是由她本人做东主办的,陈师曾、姚茫父、王梦白、齐白石、陈半丁、金拱北等晤聚品茗把盏后,凌叔华裁纸磨墨请众人合作《九秋图》。姚范父题款:“九秋图,癸亥正月,半丁海棠,梦白菊,师曾秋葵,厔泉松,白石雁来红,养庵桂花,拱北牵牛红蓼,茫父兰草,集于香岩精舍,叔华索而得之,茫父记。”此画凌叔华视为珍藏精品。她的女儿陈小滢不无沉痛地说,可惜这幅珍贵画卷散失于战乱,家中仅存有照片。抗战岁月,武大西迁,当时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精神上很苦闷,凌叔华寄情丹青,以“忘掉”操作的疲劳及物价高涨不已的烦心。苏雪林回忆说:“叔华趁此大作其画,在成都,在乐山,连开几个画展。”

凌叔华是大自然的崇拜者。她的画作取材于“诗人心灵中荡漾涵泳的自然”:北京的胡同、伦敦郊外的风景、泰晤士河的雾岚和苏格兰的湖光,都在她的笔端“熠熠生姿”。她文、画同风,一如其人,“轻描淡写,着色不多,而传来的意味很隽永”。1943年武汉大学校庆,凌叔华作《水仙》长卷志贺。她的一位学生晚年忆及此画,印象仍十分深刻:“凌老师的画力求从淡雅上把捉气韵,不设色,不蓊染,满幅清丽的叶与花,脱尽尘俗,似乎是焚香清供的那一类。”看这幅山水横幅:秋水、芦苇、古柳之间,一老翁抛丝,悠然独钓秋色。题语:“闲来静坐学垂钓,秋水秋色入画图。”齐白石读她《夜景》后作七绝一首诵曰:“开图月是故园明,南舍伤离已五春。画里灯如红豆子,风吹不灭总愁人。”一种清幽、感伤、婉约与缠绵浸淫尺素。

凌叔华将绘画当作事业追求。大学刚毕业,她的画作便送往日本参加东京画展,她一生在中外举办过多次画展。凌叔华寓居伦敦不久,英国友人见了她的精美画作,称赞不已,热情鼓励和支持她在伦敦办画展,她把出国前后所作的部分山水花鸟水墨画,连同她收藏的历代部分名画一起展出,为传播祖国绘画艺术和中西文化交流做出了贡献。

20世纪50年代,她集历年数量可观的画作,加上她所收藏珍贵国画,分别在伦敦、巴黎、波士顿、新加坡等地多次举办画展。其中在巴黎画展,被安排在“规格极高”的塞禄斯基博物馆。她将自己的三十多件绘画精品和珍藏的元明清文人画一并展出,引起极大轰动!凌叔华既善工笔,又善写意,墨迹淡远,秀韵入骨,为国内外名家所称道。这次画展让西方洋人一睹“芳容”:“一条轻浮天际的流水衬着几座微云半掩的青峰,一片疏林映着几座茅亭水阁,几块苔藓卷着的卵石露出一丝深绿的芭蕉,或是一湾静谧清滢的湖水旁边几株水仙在晚风中回舞”的中国文人画的风采。巴黎《世界报》《先锋论坛报》撰文称颂,电台也采访了东方女画家叔华·凌。

1962年12月,凌叔华应邀在巴黎Musee Cenuschi举办中国文人画和她自己的画展。这次画展除她自己的三四十幅新老画作外,还展出她收藏的元明清三代大画家董其昌、倪瓒、陈老莲、恽南田、傅青主、石涛、李鱓、郑板桥、金冬心、赵之谦等人的名作,并展出她所收藏的文物、文房四宝及金石等,得到法国国家研究院院长、法兰西科学院院士、世界著名传记作家安德烈·莫洛瓦(Andre Maurois)的大力支持,并亲自主持这次画展。莫洛瓦院长还热心支持她将展品印成画册,并为画册撰写序言。这是轰动西方、影响巨大的一次画展,法国电视台、电台广为介绍,《世界报》和《费加罗报》等报刊均刊登专文报道。安德烈·莫洛瓦院士特撰文介绍她的画,对女画家予以崇高评价:她是一位多才多艺“心灵剔透”的中国女性。她的画属于“文人画”。莫洛瓦说:“在这种富于诗情的绘画中,山、川、花、竹等,既是固有物体,又表现思想。其中的静与空白和线条,所表现的并无不同,即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中国人常把书法、绘画、诗歌融为三位一体的艺术,文人画便是恰到好处地控制了这三种要素而成的。中国艺术家虽受传统熏陶,但并不抄袭古人作品,而是努力摆脱窠臼,显示出自己的境界。”“她的艺术的另一特色,则是她知道怎样运用她的巧手妙笔,寥寥数笔,便活生生地勾画出一株幽兰,一茎木兰花,或一串苹果花的蓓蕾。她用中国墨,在洁白的画面上,单纯、简洁得几乎无以复加,几乎可以说这是一种抽象的笔法。但看她描绘自然的曲线,又能令人忆起这些花枝和花朵的实体,其实,这是由真实的存在发生和传出来的。”此次画展更促使女画家叔华·凌在国际艺术界声名鹊起。1968年英国大英艺术协会特地借出她在法国展出的“文人画”在伦敦展出。凌叔华所作的山水花卉画作,亦曾被波城和印城博物馆购买收藏。

20世纪70年代末,春风涤荡,冰山消融,祖国大地迎来科学文化的春天。凌叔华的《花之寺》《爱山庐梦影》和《古韵》等佳作再度出版,得与读者见面。读者认同作家凌叔华,然而画家凌叔华却鲜为人知。因其画作极其罕见,真迹难觅。

心向祖国协助李四光回归祖国

1949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宣布成立,当时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正在国外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回国遇到麻烦的时候,是他的留英同学陈源、凌叔华夫妇——由夫人出面在深夜从伦敦打电话,通知他赶快离开博恩默思的海边旅馆,从而躲开国民党特务搜寻纠缠。足见陈源、凌叔华夫妇所秉持的正义感,对朋友的真挚情谊和对祖国的信任感。

1956年凌叔华应邀分别在新加坡南洋大学、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教授中国近、现代文学。1960年出版自选集《凌叔华短篇小说选》和散文、评论集《爱山庐梦影》。她还写了12部独幕剧。1968年应伦敦、牛津、爱丁堡等大学邀请,作中国近代文学和中国书画艺术专题讲座。凌叔华享有国际文学艺术家礼遇。

1970年3月29日,热爱祖国的外交家陈源先生患脑溢血在英国病逝。伦敦《泰晤士报》发表报道评论:他的逝世使英国“丧失了一种与现代中国历史最重要的一段时期仅存的联系”。台湾当局为他开了隆重的追悼会。但凌叔华还是让他夫君“落叶归根”,将陈源的骨灰安葬在江苏无锡老家,以满足他生前夙愿:“永远拥抱自己赤诚热爱的国家。”

1972年尼克松秘密访华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启国门,凌叔华便多次回国观光,至1981年,已先后五次回国,遍访祖国大好河山,热情作画写文。优美的散文《敦煌礼赞》(刊于《大公报在港复刊三十周年纪念集》)就是她参观敦煌石窟后写下的佳作。她先后在香港《大公报》《南洋商报》发表介绍祖国名胜和文艺的作品多篇。她也用英文写作,所写一些关于祖国文化艺术、风俗人情作品如《汉画石拓》《明代木版画》《中国庭园》《乡村生活》《敦煌千佛洞》等,在英国各报刊发表,得到普遍好评和赞誉。

凌叔华是一位爱国的作家、画家。“异乡毕竟不是家乡,异国毕竟不是祖国。”她时时想念祖国,她曾感慨“我不愿像白俄一样在路边卖地毯”。当然,她不是“白俄”,她梦寐以求盼望回到她青春少年时代生活的北京,回到亲爱祖国的怀抱。她依然那样眷恋故土,祖国的山山水水,常浮现在她脑海,青少年时代的北京城给她留下十分美好的印象,使她刻骨铭心、终生难忘。1984年秋她在伦敦对萧干说:“我生在北京,尽管到西方已三十几年,我的心还留在中国。”凌叔华热爱中国文化,“望九”之年还想办画展。很想把自己收藏的东、西汉石拓画,在美国展出,“让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20世纪70年代,年逾古稀的凌叔华回祖国大陆旅游时还背着画夹到北京小胡同写生,她一生舍不下手中那支画家笔。

1986年凌叔华染重症伤寒,又跌折腰骨,痛苦不堪。1989年末,她坐着轮椅,由女婿、英国汉学家秦乃瑞陪同飞回北京,终于回到她日夜思恋的故乡,住进了景山医院。1990年3月25日,她在鲜花、寿礼、巨型蛋糕、亲人、朋友和记者祝福中愉快度过90华诞。不久乳腺癌复发、转移,时而昏迷。她一直“想到北海看白塔,到史家胡同看看旧居”。5月16日她躺在担架上,看到了美丽的白塔,也回“老家”史家胡同甲54号——她的嫁妆,那28间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成了幼儿园;孩子们列队欢迎这位“老奶奶”。她生命最后一周满载“如愿以偿、了无遗憾”的心情安然度过。1990年5月22日,凌叔华在北京仙逝,享年90岁,走得十分安详。

凌叔华如一叶海棠,有过自己火红的青春,有过寂寞和孤独,飘零海外43秋,终又回到出生的那片圣土,凌叔华为自己的人生旅程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祖国没有忘记她,中国文坛铭记着她,名作《酒后》《绣枕》永载史册。民国才女、女作家、艺术家凌叔华逝世当天下午,祖国人民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中国外交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英国驻中国大使馆、香港总督卫奕信爵士、英国驻中国大使、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作家协会等都献了花圈。邓颖超、冰心和巴金各自献了以鲜花玫瑰和白菊编织的花篮。她的骨灰安葬在江苏无锡惠山脚下,与夫君陈源合葬。凌叔华“落叶归根”回归自然,最终达成“天人合一”。

(作者系数学系1952级校友)

来源:校友通讯2019年·珞珈记忆 1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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