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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珞珈山读书的日子

发布时间:2019-03-18   作者:周玲   来源:   访问次数:

2010年,我考上了武汉大学。

开学前两天先来学校踩点,那时候武大校门较小,前面是一条非常拥挤的道路,堵得不可开交,远远没有现在校大门的恢宏大气、美观整洁。

难以置信这会是百年名校的大门,看到教五楼时,更是失望,那样的设计和幕墙,怎一个“土”字了得!

如果说第一眼看到的武大是让人失望的,那么李达园就是我改变印象的开始。(对于梅园操场旁边的那片小树林,可能每个人的叫法都不一样。但因为里面有李达老校长的雕像,我们一般都亲切地喊它“李达园”。)

走到那里时,正值早上八点,清晨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林叶洒下来,整个树林都氤氲着一层清澈的光晕。小树林里很多学生或站着或坐着,在认真地读书:有的声情并茂,有的细声慢读,但都那么全神贯注,不比高三时的我们差。

这一幕深深地打动了我。高三一年,老师们常常给我们说,考上大学就解放了,就可以睡懒觉,可以轻松可以玩了,我一直信以为真。

但看到李达园晨读的学长学姐时,还没入学的我就已经明白,大学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任何回报都要先从努力开始。

日后的很多时刻回想当初,都觉得那一幕奠定了我对武大的印象。

不要说“玩在武大”,其实武大有很多爱学习的人,在清晨六点七点学习,在夜晚十一二点学习,只是很多人不知道罢了。

入学第一堂课是阮桂君老师的现代汉语,阮老师建议我们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集体晨读,读古代经典即可。

回去后我们迅速地买了《诗经》《论语》《孟子》等书,开始了每天早上的晨读。

我们班女生都住在枫园十二舍,旁边就有一个篮球场。这个小操场在明晓溪的书里,是男女主角发生爱情的场所,在我们这里,却是每天早上晨读的最佳选择。

小小的操场被中文系好几十号女生塞得满满的,每天刚出枫十二的门,就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集群效应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看到别人那么认真读书,生怕自己落后了,于是要更认真、更努力。

有时候半个小时结束了,却还没人走,大抵学习也是一种能让人上瘾的东西。

在这个小操场里,我读完了《论语》《孟子》和《老子》,虽然不求甚解,但也被这气氛深深感染。

阮老师的绝招还没完,他说我们中文系的学生一定要能看懂且会写繁体字,要有古文基础,谁能在一个学期内用繁体字抄完四书五经,期末考试就可以加分。

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

一下课,大家匆忙忙赶去图书馆借书,手慢没借到的,就得自己买了。

为了这五分,我们开始了抄书生涯。

这也是我大一时期最宁静温馨的日子,抄书能让人心思沉静,每当我坐在枫园自习室,在一片静谧中安安心心抄写四书时,所有纷乱的杂念便全没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抄的过程也是读的过程,遇到佳句总忍不住反复咀嚼,常常与室友小白一起感慨,经典不愧是经典。

偶尔我也想玩,就会让表姐下班后过来帮我抄写一下,她写字跟我如出一辙,我自己都分不清的。

她抄完了,我就把她抄写的部分读几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忏悔:阮老师对不起,我今天偷懒了,但是我精神上抄写了三遍。偷懒过一次后,看到小白那么勤奋认真,心里很是惭愧,下次便不敢再偷懒了。

大二时,我们上高老师的《中国文学批评史》,高老师课上笑眯眯地告诉我们,我是要抽背的哦,背得又快又好的,期末加分。

课前他都会把要背的内容告诉我们,记得第一篇就是《诗大序》,每天八点四十上课,我和小白七点半就到李达园开始背书。

清晨的树林温柔静谧,鸟声清脆,人仿佛要与环境融为一体,哪怕大声念着“《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也不觉吵闹。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读多了自然懂得其中意思,那背起来就更容易了。

一天之计在于晨,记得这篇当时一个早上三十来分钟就背下来了。

后来背曹丕的《典论·论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原来这句话是从这里来的,待读到“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深以为然,现在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读到“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时,则被深深折服了,反复吟诵,觉得曹丕真是个妙人,见解独到,让人茅塞顿开。原来“文章”有如此大用,连皇帝都这么重视,我们更要有信心才是。

自那以后别人再问我学中文有什么用,我就微笑着告诉他,多读点书,你就知道答案了。心里却想着,这个人到了古代拼死也就是个百夫长了,决计是做不了皇帝的。

等学到佛教文学时,高老师便让我们背《心经》。心经第一段很好背,第二段简直考验人的普通话,但是背下来之后,走到哪里都有底气了。

每当我夜晚从图书馆回枫园经过黑漆漆的小树林时,便在心里开始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最明显的要数去武汉欢乐谷鬼屋了,一进去就开始默念《心经》,心里十分有底气,当那些“鬼”给我喷气时我就哈哈大笑,打他们措手不及,当他们扯我衣服时,我就扯回去,拽着那些“小鬼”玩,敢吓我,我可是会背《心经》的人呀。

出去后看到别人惨白的脸,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感,觉得自己十分厉害。读好中文系,鬼屋也不怕。

读书的日子就是这么欢乐,有些老师虽然不要求我们背书,但看书抄写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叶李老师的现代文学史,我们要跟着看现代作家的作品。四位古代文学史的老师都会要求背诵、默写之类的。

曹建国老师教先秦两汉,我们便要背一些大赋小赋,也是在这个课上我才知道张衡不仅仅发明了地动仪,人家语文数学都很好的,《二京赋》《归田赋》便是他的代表作。陈顺智老师教魏晋南北朝,那诗歌、乐府便也逃不掉了。

王兆鹏老师教唐宋,就更不用说了。读书笔记一学期要交十本,还有诗词抄写与赏析。结果到期末了,我们写不完十本,便让学习委员黄爽去求情。王老师很仁慈,心疼我们学业繁重,便答应笔记交五本即可。

陈水云老师的明清文学则相对轻松,因为到了我们熟悉的明清小说,但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桃花扇》里“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放悲声唱到老”,依然让我们肝肠寸断。

大三上学期上李松老师的西方文论原典研读,他住在汉口,每天早上要打车过来给我们上课,老师笑言课时费不如打车费,每当看那些理论书籍看不下去时,想想老师的打车费,便又有了啃下去的动力。

让我惊讶的是,我读《理想国》白话版就很费劲了,居然在诗社看到郑韵扬同学读着文言版的,深觉自己和学霸之间还隔着十来个学酥。最后实在没办法,天资愚钝的我在图书馆C区3楼的楼梯里,把李老师上课讲的理论全部都硬背下来了,好歹应付了考试。

这大约也是我硕士毕业之后没有读博的最大原因,总觉得学术科研这么崇高的东西,没有天赋实在不敢沾染。

同样需要交笔记的还有涂险峰老师的西方文学史课,涂老师要求我们每学期交八本读书笔记,三本理论类的,五本文学类的。

我正儿八经看西方理论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第一次看我就陷进去了,后面的日子又看了好几遍,读到萨特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时,又深觉以往都小看了他,可惜《存在与虚无》太大部头读不进去。

在这个课上,我们被瑰丽灿烂的西方文学深深吸引,那是跟中国文学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极富魅力的文化。

也因此当年保研古代文学失败后,我毫不犹豫选择了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开启了珞珈山后三年的学习生涯,最终在与莫迪亚诺的思想交融中,完成了研究生学业。

时光如流水,如今毕业一年,回首过往,当年苦尽是今日甜。当年同窗散落天下,虽很少相见,想必见面时依旧一样亲切。

这个清明节我和小白重回珞珈,在李达园看到读书的学弟学妹,回想起当年我们读书的日子,只觉千般情感盈满胸腔,遂下笔成文,不求文思优美,但为真实记录,若干年后再回看,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作者系中文系2010级校友)

来源:校友通讯2019年·珞珈记忆 2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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